父 亲(11)

大秦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纪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父 亲</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11)</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文/大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中 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十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去世后,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我对母亲的印象似乎非常清晰,又似乎非常模糊。母亲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好像历历在目,但又具体说不清,道不明,如同虚幻梦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大概是1962年,有位红河人走乡串户来我们村照相,左邻右舍大多都给家里老人进行拍照留影留念。当时父亲极想给祖母照一张,但苦于拿不出一块钱的照相费只好作罢。后来母亲和祖母相继去世都没有留下一张相片,真是令人十分遗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刻在我心灵深处的除了母亲患病时蹒跚行走的背影和临去世前瘦削煞白的脸庞外,还有几件事是母亲身体强健时曾发生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大概是1960年秋,父亲借给生产队买耱之机,去铁炉坡街上看望舅祖父母,回来时带来了三件旧玩具:一面小𠳐啷鼓;一把口琴;一只瓷小鸟。这是舅祖父母送给我们兄妹三人的礼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小妹当时四岁左右,最喜欢摇着𠳐啷鼓玩。我最爱那只瓷质小鸟,噙口水从其尾部灌进去,然后吹气,小鸟便“啾—啾—啾”地叫唤起来,同时鸟嘴里还不断地向外吐水珠,好看又好听。口琴自然就归大妹所有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只瓷小鸟我特别喜爱,玩过后害怕丢失,就由太爷把它放置在窑顶的一个小窑窝内搁置。</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年后的一天,太爷去放羊,太太也不在家,我一个人极想吹瓷小鸟玩玩,但个头太小够不着窑顶的窑窝,取不下来。我便将太爷、太太和我的三个麻布枕头摞起来站在上边去取,手指尖刚能触到瓷小鸟,但还是拿不下来。我踮起脚尖向上猛一使劲,手没抓住瓷小鸟,可手指将端端正正摆放在上面的瓷小鸟推倒碰翻,并从窑窝里滚落下来摔到土炕上,立即摔成了一摊碎片。我含着眼泪将这些碎片捡起来,偷偷丢到院内邻居家种的一片韭菜下面藏起来,一直没敢告诉父母。</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瓷小鸟摔坏时,小妹的𠳐啷鼓早摇坏了,大妹的口琴放在家里也不喜欢吹着玩,我便悄悄窃为己有,放在太爷家想吹时就乱吹一通。</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村里有一位比我大六七岁的大娃娃头,要借我的口琴,我没有给借。他便设置了一个诓骗讹诈的局:先把他的两本连环画主动借给我让我翻看。记得一本《偷渡阴平》是繁体字,我认识不了几个。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偷偷地把书拿走了,然后趁太爷、太太不在家时,专门来向我要他的书。我不知实情,在太爷家窑内各处翻到了总是找不着。这时他便威逼我,要我用我的口琴抵偿。</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我的口琴就被那大娃娃头用借书偷书、名赔实抢的卑劣手段占为己有了!十几年后的七十年代,我曾见到过他弟弟还拿着我那把口琴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胡吹一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大娃娃头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我特别憎恨他曾讹骗去了我心爱的口琴。有一次他又故意欺负我,我就叫着他爸的名字哭骂。我每叫一声,他便在我腿上狠狠地砸一锤(拳头)。我大约叫了一二十声,他连砸了一二十锤。第二天我的两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连成几大片,其间还有一二十个大拇指甲戳出的血印。他握的拳头是“母锤”,在砸打的同时大拇指甲像刀尖一样还要点戳。这是我一生中挨打挨得最惨的一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三五天后,母亲无意间看到我腿上密密麻麻的血痂点子,关切地询问我:“你的腿上㗏是咋哈的?”我没有告诉母亲真相,哄骗说是爬树时被树枝树干划伤擦破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小时候不知啥原因,在外边受多大的委屈,不管是遭人威逼利诱受骗上当,还是遭遇暴力侵害挨打挨骂,反正装在自己心里不吭声,从不告诉父母或其他任何人,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我这种内向性格的形成可能与从小和父母之间缺少相互交流有关。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0年大年三十晚上,母亲用节省了好长时间才积攒下来的一点过年面,特地给我们做了一顿没有洋芋酸菜的净面的番麦面糊糊,并且做得很稠,舀到碗里一旋一旋地中间还能稍微突起来一点,层次分明。自从1959年春集体食堂实行定额供给制后,整整两年时间里,我第一次见到这样黏稠的糊糊汤。</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看到碗里的稠糊糊,我便脱口而出:“今晚的汤一旋一旋的和青草牛粪一样,······”。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母亲一筷子。然后她大声呵斥我:“连汤都把你的烂嘴塞(zéi)不住!”母亲的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非常真切。</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1年春,学校收学费,中午回家父母都不在。父亲的一件上衣挂在窗子背后,我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二毛钱,(这是父亲提前就给我准备好的书钱学费)全部拿上去了学校。晚上回家后又哄骗父母说一块二毛钱全部给老师交了书钱学费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未经父母同意,偷拿家里钱财,又编谎哄骗父母的不良行为。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交完学费后还剰六毛钱,我一直藏在身边。有位年龄比我大三岁的同学是我们一块的娃娃头。他拿着一付旧扑克牌经常教我玩。在此之前我没见过扑克,觉得还挺好玩的。后来他知道我有六毛钱,就故意说扑克牌的主人不让我们玩了,要玩就得掏钱买,人家要卖一块二哩。他劝我和他各出一半钱把牌买下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玩牌了。我信以为真,就将六毛钱交给他,让他去给我俩买扑克。扑克买来后,娃娃头经常带在身边,虽然名为我俩共有,其实我只能陪人家一块玩玩,再没有任何权利。好几年后,我才知道那把旧扑克娃娃头没出一分钱,完全是用我的那六毛钱从另一个较大的娃娃头手里买来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真是不可思议!我先偷后骗向父母弄来的六毛钱,就这样被只长我三岁的同学轻而易举地又骗上走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下午,娃娃头同学领我去靠近斜坡的二台子拾番麦茬。我俩在地里玩了半下午扑克牌,太阳快落山了才急急忙忙地开始拾柴。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我俩背着背篓走到坡坡沟门时,碰到村里一个半大小伙子要去斜坡送通知。那小伙子硬要叫娃娃头同学给他做伴一块去。娃娃头同学便指令我站在沟门口看东西,他去做伴送通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沟门口守着两背篓番麦茬,旁边有个刚迁走灵柩的旧坟坑,心里非常害怕。等了好长时间后,突然一只猫头鹰从我头顶扑棱棱飞了过去,吓得我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了,但不敢违抗娃娃头同学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母亲站在家门口崖边上急切地大声呼喊我。我带着哭腔回应了几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当年的呼叫声至今好像仍在我耳边时时萦绕:“碎——铜——噪!碎——铜——噪!······快点回来!你咋着哩?!······”</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2年夏天,母亲从庄里一位会纺线织布的远房亲戚家赊欠了丈余白大布(农民自己手工纺织的粗土布),趁下雨天给我做了一件新上衣。中午过后,天气转晴,母亲让我脱去身上穿的又脏又破的旧衣服她要缝补,并让我穿上刚缝制的新衣服看是否合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当时村里的一帮半大小伙子正聚集在生产队打麦场西北角软地里比赛摔跤。其中有亲房家的一位大侄子,已经十六七岁了,个子矮矮的很结实,是他们当中的摔跤能手,在场的人都赢不了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穿着母亲刚缝制的新上衣赶到大场观看了一阵后,那位曾讹去了我的口琴并打了我一二十锤的大娃娃头,鼓动我去和大侄子拌一仗。</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刚满十岁的我要和十六七岁的大侄子比赛摔跤,这档次真是相差太悬殊了。我在大娃娃头以及他的几个连手的教唆怂恿下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冒冒失失地就和大侄子摔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那里是人家的对手,刚冲到跟前就被人家一个“老绊”摔倒躺在泥土地上了。大侄子心地善良,并没有用太大的力量,只要把我能摔倒就行,外加刚下过雨的泥土地软软的摔倒了也拌不疼。</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总是不服输,反三复四地扑向大侄子主动攻击,交手了大约三四十个回合,偶尔只摔赢了一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比赛结束后,我头上、脸上、脚上(夏天一般不穿鞋)、手上,浑身上下全是泥巴,白色的新上衣几乎变成了黑褐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晚上回家后母亲见我满身泥土,呵斥我把衣服脱下来光着身子再去发疯。不知道我当时怎么那么犟,不但没有向母亲承认错误,反而真把衣服脱掉扔到炕上,光着身子抡了(赌气)连晚饭也没有吃就跑到太爷家去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我原来穿的那件旧上衣缝补了送到太爷家里来,并向太爷太太叙述我昨天把新衣服弄脏的事。记得母亲反复责怪我的一句话是:“哉娃娃咋来着连一点瞎(há)好都晓不得来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2年春,政府允许农民垦荒多种,父亲在上园子开挖了一大片荒地种了些洋芋。秋天刨洋芋时我做错了什么事现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母亲将我的头用一只手按下去,另一只手在我撅起来的屁股上连续搧巴掌。打急了,我顺手摸了一苗洋芋蔓蔓在母亲腿脚处胡乱抡甩进行反抗,还抓了两把细土砸在了母亲的裤腿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这样一还手,真把母亲给气坏了。她狠命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不知多少巴掌仍不肯罢休,回家后还向父亲告状说我用洋芋蔓蔓打她。好在父亲再没有打我,只是严肃地指出我对母亲还手是不对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刨洋芋时,母亲拾了一小背篓洋芋立在地里不吭声,我知道是要我往家里背。原先都是母亲帮我套好背篓系,一只手抓着背篓边子使劲提,一只手扶着我先让我站起来后,我才能背上走。这时母亲故意不理我,我也赌气不理母亲。我坐在装洋芋的小背篓前,自己套上背篓系,咬牙闭气,使出吃奶的力气,硬是把一小背篓洋芋在没有母亲帮助的前提下,自己一个人背上站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和母亲互不理睬,大概持续了四五天。后来不知是我先问母亲的还是母亲先问我的现在记不清了,是母亲先问我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再后来,母亲还在庄里人面前夸我说:“鳌的娃臧㗏劲多得很,一大装粪(小背篓)洋芋没人凑(帮助),各间(自己)坐在平地下背上就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退休后,在大街上偶尔碰到有人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时,我这个从小失去母爱的没娘娃,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要是母亲能健在,当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情时,再搧我几巴掌,那该多好啊!这时我是绝对不会还手再惹母亲生气了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爱,无私的母爱!从小失去母爱的心灵好像是被扭曲的,似乎是不健全的!!!</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