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析陶渊明《读山海经》（其一）

张元文（爱莲说）

读 《山 海 经》（其一）

陶渊明

【原诗】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1]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2]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3]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4]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5]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6]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7]

【今译】

初夏时节草木竞长，绕屋树木枝叶扶疏。

众鸟欣喜有巢依托，我也爱我陋室草庐。

既耕又种农活完毕，闲时还家读我诗书。

僻巷隔绝宽大道路，常使故人车马回转。

高高兴兴斟上春酒，摘我园中菜蔬下厨。

微微细雨从东飘来，好风同来让人宽舒。

泛读穆天子传故事，浏览山海经里画图。

俯仰之间穷尽宇宙，再不快乐又将如何？

【注释】

[1]孟夏：初夏。农历四月。扶疏：枝叶茂盛纷披的样子。[2]欣有托：因为有了依托而高兴。[3]穷巷：僻巷。隔：隔绝。深辙：大车的车迹，代指大路。颇：相当多地。回：使回转。[4]欢言：欢乐貌。“言”于此处为语助词，无义。酌：斟酒喝。[5]与之俱：和它一起吹来。[6]周王传：指《穆天子传》。据说晋人从魏襄王墓中得此书。书中记述周穆王观四荒，西游作宾于西王母的故事。晋·郭璞为之注。山海图：指《山海经图》。《山海经》有古图及汉所传图。晋·郭璞为《山海经》作注，有图及赞。[7]俯仰：一俯一仰（低头抬头）之间，指在很短时间内。终：穷，穷尽。

【赏析】

《读〈山海经〉》组诗共十三首，是诗人晚年读《山海经》、《穆天子传》等书时有感而作，其中多借古咏今。本诗为组诗之首，未涉任何史事，可以看作组诗的总序。诗中抒写隐居躬耕、悠闲读书的乐趣。

全诗共分三部分。

诗开头四句为第一部分。“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是写初夏时节，草木欣欣向荣，相互竞长，绕屋绿树，枝叶扶疏的样子。这两句以简洁的词句写出诗人读书的时间和环境，笔端带着闲适自乐的情趣。“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二句，是说既然众鸟都因为有了托身之所而欢欣，那么我自然也会很喜爱我的庐舍。由上两句的写时令、环境，到这里的写住处房舍，环境的描写便越来越细致。研究陶诗的学者认为这“隐然有万物各得其所之妙”，从而突现出诗人顺应自然界万物所归的和谐心境。

　　“既耕亦已种”以下八句为第二部分。此部分景物描写与叙事交相进行，具体叙写田园之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这里终于点明了读书之事。说是只有在耕种完毕，在闲下来的时候，才能读点书。这里可以看出陶渊明的读书仍是不忘耕作的，真正体现出他所说的“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同时，也为后文的“泛览”“流观”作了铺垫。“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二句，是说住处僻陋，道路狭窄，车辆不便行走，朋友很少往来，无人打扰，正好安心读书。按说，继“时还读我书”之后，交代读什么书，全诗方能浑然一气，可诗人却横空插入这么两句。乍看起来，使单一的主题变得复杂化，结构也散缓了许多。但是，只要我们不浮游于字面而深入体会，就会发现它的奇趣：它不是旁逸斜出的闲笔，而是句句都和读书相关；有了它，不但不会使主题变得芜杂，而且相反地使主题更为丰满。“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这仍写诗人悠闲的心境。饮食足以自供，随时都可自酌，不为生计煎迫，正可无忧无虑地读书。这里将最能代表田园农家乐趣的“酌春酒”、“摘菜蔬”入诗，使诗的味道新鲜、浓郁，别具一格，这正是不经意处见匠心。“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是说春种刚毕，好风送雨，风调雨顺，不忧农事，大自然的深情赐予，正能助人读书。

　　“泛览周王传”最后四句为第三部分。这部分与题目相接，点明读书内容及读书感受。“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具体写出诗人在惬意心情的驱使下，翻开《穆天子传》、《山海经图》等书画加以浏览。“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这两句写出了读书的感受。在俯仰之间，即可穷尽宇宙，怎能不高兴快乐呢？最后二句是全诗主旨的完整概括。“乐”字是本诗的诗眼。末句“不乐复何如？”以反问的方式结束全篇，既是全诗感情的归依，也是诗歌情感的升华。

　　此诗有叙述，有议论，有写景，有抒情，众体皆备。诗歌采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如田家语，看似不经意地信笔写来，却又意味淳厚，韵致隽永，充分表现了陶诗平淡自然的风格。清人温汝能评曰：“此篇是渊明偶有所得，自然流出，所谓不见斧凿痕也。大约诗之妙以自然为造极。陶诗率近自然，而此诗更令人不可思议，神妙极矣！”（《陶诗汇评》）；清人沈德潜极赞此诗达到了“观物观我，纯乎元气”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