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与晨光之间——致敬城市的美化师》

湖南长沙宏尚检测王文瀞

2025年8月19日，凌晨4点半，我掀开空调被的凉意，赤脚踩过地板的微温。南山雍江汇的电梯间还残留着夜的寂静，我拐出西大门，晨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五公里晨跑路线在脚下延展：沿滨江大道向南，至裕湘纱厂非遗门牌楼折返，湘江在右侧无声流淌，路灯在薄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像散落的星子坠入人间。

滨江景观带的螟蛉已开始合唱，此起彼伏的鸣叫撞碎夜的壳，一两声鸟鸣忽高忽低地应和，仿佛自然在为城市调试晨曲的音准。跑团的伙伴们陆续从暗处浮现，脚步声碾过落叶的脆响，江水拍岸的节奏与呼吸声交织，奏响独属于清晨的交响。

转折点在裕湘纱厂。折返时，目光被景观带垃圾桶的“空窗”刺得生疼——本该闭合的桶盖大张着嘴，塑料瓶、包装袋、腐烂的果皮倾泻而出，在闷热中发酵出酸腐的喘息。晨风掠过，纸屑与落叶翻飞如折翼的蝶，而砖缝里嵌着的口香糖残渣，正用黏腻的触感嘲笑清洁的徒劳。

这场景让记忆倒带。大年初一，我在《爆竹声中除旧岁》里写过：凌晨三点，扫帚与簸箕的碰撞声惊醒沉睡的街道，环卫工人们将碎红与尘埃收进时光的簸箕，让城市在晨光中以最洁净的面容重生。春日里写《春天的小确幸》，赞美他们如园丁修剪绿篱、擦拭路牌，却未深想：那些“小确幸”的背后，是365天浸透汗水的衣衫，是皲裂的手指与结痂的伤口，是低到尘埃里的工资单上，那串不足两千的数字。

5.2公里处，我在圆盘弧形走道旁停下打八段锦。两米宽的步道上，烟头、瓜子壳、塑料袋散落成文明的残章。一位瘦弱的环卫姐姐跪在砖缝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抠着口香糖残渣，那动作像在缝合被撕裂的尊严。我蹲下身递去空瓶，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蓄着疲惫与委屈。“上次制止个大哥丢瓜子壳”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直接拨12345投诉，领导扣了我两百。”她指向远处正在嗑瓜子的大爷，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现在我只能等他走远了再扫，不然……”未尽的话被江风卷走，只留下沉默的涟漪。

沙沙声从身后传来。两位环卫工人正弯腰清理垃圾桶旁的残渣，橘色工装在暗夜里燃成两簇温暖的火。扫帚与铁锹碰撞出沉闷的鼓点，一位阿姨直起腰擦汗，对同伴笑：“趁凉快多干点，等太阳出来就烤人咯。”江风送来潮湿的水汽，混着他们身上淡淡的汗味与消毒水气息。这味道让我想起母亲的手——常年浸泡在洗涤剂里，指节粗粝如老树根，却总在递来热汤时带着温度。而这些环卫工人，何尝不是用双手摩挲着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他们扫去的不仅是垃圾，更是我们随手丢弃的文明；他们擦亮的不仅是路面，更是这座城市的精神脊梁。

跑团的伙伴们陆续超过我，有人向环卫工人们点头致意，有人默默捡起脚边的空瓶。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懂得：所谓“城市美化”，从不是某个群体的独角戏。当我们在晨光中奔跑时，有人已为我们清扫出前路；当我们享受春日繁花时，有人正为绿叶除去虫害；当我们抱怨环境脏乱时，却忘了有人正用卑微的工资与尊严，守护着这份整洁的重量。

暗夜与晨光之间，环卫工人们是那道最静默却最坚韧的光。他们让垃圾桶的“空窗”成为短暂的插曲，而非城市的主旋律；他们让投诉电话里的指责，化作继续弯腰的动力。此刻，我多想化作一缕风，吹散他们额角的汗珠；或是一朵云，为他们遮去正午的烈阳；更想化作一声呐喊，穿透城市的喧嚣：他们的辛劳，值得被看见；他们的委屈，需要被听见；他们的尊严，必须被尊重。

因为，他们不仅是城市的美容师，更是文明的守护者。当我们在空调房里抱怨天气时，他们正用皲裂的双手，为这座城市编织干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