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父亲的烟瘾如影随形,每日清晨,他总披衣而起,倚在炕头的砖墙边,从枕下摸出烟盒,熟练地抽出一支,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串烟圈,仿佛在吞吐晨光。咳嗽声夹杂着“噗呲”一口浓痰落地,浑浊而随意。母亲在一旁轻声埋怨,劝他少抽些,他憨厚地应着,却从未真正听进去。我望着他咳得皱眉、神情疲惫的模样,看着那随地吐痰的不雅,心中悄然立誓:长大后绝不抽烟,不让至亲之人忧心忡忡。那时的我,尚不知这誓言将在岁月中被悄然瓦解。</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抽烟,是出于好奇与模仿。随着年岁渐长,爷爷、叔叔们烟不离手的身影成了我眼中的“常态”,那袅袅升起的烟雾,仿佛藏着成年的秘密。终于,在十一二岁的某个午后,我和玩伴旭军赶着羊群来到西门外,用积攒的几毛钱买了一盒“山羊牌”香烟,你一根我一根,学着大人的样子点燃。初入口中,苦涩呛喉,第二根未尽,头已昏沉,脚步虚浮,只得作罢。那次尝试,像一场仓促的仪式,宣告着童年誓言的崩塌——原来,成长的第一口烟,竟是从模仿开始的迷失。</p> <p class="ql-block"> 青春时抽烟,是假装成熟,是融入世界的入场券。真正开始抽烟,是在大学校园。风华正茂的年纪,少年意气,总想在人群中寻得归属。几人围坐,一包烟“啪啪啪”发一圈,火光闪动间,话匣子随之打开。烟雾缭绕中,谈理想、论人生,仿佛每一口烟都带着哲思与豪情。起初抽的是廉价的“红豆”,一块五毛一包,省吃俭用也能负担;后来见他人抽“黄桂花”“白桂花”,便也悄悄升级;毕业前夕,竟已抽上了五元一包的“希尔顿”。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三十年过去,同学情谊依旧深厚,或许烟丝曾是维系情感的细线。可如今回望,那份所谓的“成熟”,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伪装,而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烟雾里的“准烟民”。</p> <p class="ql-block"> 工作后抽烟,是世故,是应酬,是身份的符号。我的第一份工作在乡政府,那时烟雾弥漫于会议室、办公室,乃至田间地头。见面递烟,是礼节;点火寒暄,是人情。开会时,主席台上烟雾腾腾,仿佛决策就在这一缕缕青烟中诞生。香烟成了地位的象征——红塔山、阿诗玛,显出几分体面;中华、南京一亮相,便赢得几分敬重。我日日穿梭于烟云之中,指尖被熏得焦黄,喉咙常年干涩,咳嗽成了常态。母亲担忧,妻子劝诫,女儿皱眉,我也曾数次决心戒烟,却总在压力袭来时,再次点燃一支。下乡调研、迎来送往,烟成了缓解焦虑的良药,也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像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最终,我成了真正的“老烟枪”——头发白了,头顶秃了,身体亮起了红灯,而烟,依旧在指间燃烧。</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戒烟,是迫于无奈,也是对生命的敬畏。去年体检,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肺部发现结节,若再不戒烟,后果不堪设想。那一刻,我如遭雷击,终于下定决心与烟告别。起初,烟瘾如潮水般涌来,心神不宁,手不自觉地摸向空空的口袋,仿佛丢了魂魄。两三个月后,才渐渐适应。可独处时、迷茫时,仍会不自觉地想点上一支,仿佛那缕烟雾能带来片刻安宁。烟,确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能在压力中赐予短暂的慰藉,但它燃烧的,不只是烟草,更是生命的长度。人生如烟,抽一口,便短一截;燃尽时,终归尘土。年轻时以为烟是成熟、是排面、是身份,年岁渐长才明白,它不过是一场缓慢的自我消耗。若你能戒,便尽早戒了吧;若戒不掉,也请少抽些。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我们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