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97年陪父亲登上南通狼顶峰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五年了。我拿出相册端详父亲的照片,他炯炯的目光透着坚韧,也胞含着对后辈的期望。父亲1932年10月出生在江苏如东双甸北乡的贫困家庭,1946年冬他不满15岁就加入双北乡游击队,后编入正规军的24军72师转入外线作战,17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命与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淮海战役的炮火里,他趴在冻土上数过天上的炮弹;渡江战役的木船上,他把绑腿解下来捆过战友的伤口;上海解放后他在松江驻训,经时任连长我大舅的介绍,数月后他与我母亲成亲。不久朝鲜战事爆发,他所在的团抽调战斗力强的三个连队加强23军组建志愿军开赴东北,父亲就这样在婚后三个月告别了新婚的母亲,随连队加入了新的部队,被编入23军73师219团3营。</p><p class="ql-block"> 开赴东北的23军,只在驻地作短暂修整就开赴前线,从鸭绿江边一路打到开城、釜山。在上甘岭的坑道坚守过七天七夜,受到过常人无法经受且无缘经历过的血腥和煎熬。在全连180多人仅存62人的情况下,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就在板门店谈判的最后一仗,父亲在跃往炮弹刚刚爆炸的弹坑时,被震得七孔流血被转送后方野战医院抢救脱险,没能再回到自己部队。1954年秋在哈尔滨的后方医院办理了复员手续,回乡修养半年后转业到南京石膏矿工作。第二年的八月我来到了人世间,生下我之后父亲同母亲说,他当了九年兵,从老家打到徐州,又从徐州打到上海,还到朝鲜和美国鬼子打了三年,他把儿孙保家卫国的义务都尽了,以后不想让儿孙再当兵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到南京工作后的六年里,母亲又先后生下我和妹妹,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生活也很艰难。1960年政府动员城市人口下放回原籍,父亲思乡心切,带头报名服从,他第一个在单位职工下放回乡名单上签了字,毅然带着妻儿回到了阔别的故乡,甘愿当上了农民。从此,大跃进的田埂上,他挥锄头的力道和当年握枪一样狠;三年自然灾害时,他在生产队当队委成员,带头把家里仅有的五升黄豆送给断粮的群众,又把自己省下来的红薯干先分给我们姊妹五个,自己嚼着难咽的糠团,最后因营养不良患上了浮肿病。他常说,在坑道喝尿的苦都熬过来了,眼前苦又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严与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严与教,是铭刻在我们骨子里的记忆。父亲婚后开赴朝鲜三年,复员后才见到我两岁的姐姐,九死一生后生了我这个儿子,为了纪念他命不该绝终有后,特地给我取乳名为“兵儿”,可见父亲的痛子之情。然而,父亲一直严守自己的尊严,遵循“棒打出孝子"的祖训,尤其对我这个儿子更是家教甚严。记得我四岁时刚有记意,母亲外出我执意跟随,第一次被父亲惩罚的情形。先是竹杆抽屁股,然后跪在太阳下认错,让“规矩”二字成了我童年最鲜明的记忆;十二岁失手伤了同村伙伴,深夜里遭受痛揍;1969年那个夏夜,因为一枚捡来的毛主席像章,被认领者追至家中,硬说是我偷的,让我遭暴打后,又和弟弟在堂屋跪了三个多小时,父亲硬要我们向主席像低头认错。时至今日都能让我感到有些敬畏的确是不能丢。</p><p class="ql-block"> 直到1974年12月我应征入伍离别家乡时的送兵码头,我才读懂父亲严厉下的柔肠。寒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一脸严肃毫无表情。临别时母亲泣不成声,轮船离岸时,我回头看见父亲晃了晃,晕倒在送行的人群里。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从心底里不想让我当兵。但高中毕业回乡择业无门,父亲也实属无奈,送走我之后他就被人送到医院抢救才脱险,回家躺了三天,口中反复念叨“本不想让孩子再去吃我吃过的苦”。原来最刚硬的军人,在目送孩子走上自己曾浴血的路时,也会卸下所有铠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从未远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了十五年,可我总在不经意的梦中遇见他。在军营踢正步时,耳边会响起他说“脊梁要直”;在老山前线时,我记得他说过“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着点”;在我回地方工作中遇到困难时,眼前会浮现他不谈功劳,弯腰割稻的背影,汗水滴进泥土的情形;退休后清闲的日子,我会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教诲。他话虽不多,总是威严中带着慈祥,嘱咐中带着企盼。父亲一辈子正直善良,战争年代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和平年代弃城归农,面朝黄土背朝天,忍穷受累,隐功埋名,没有享受到应得的待遇;在纪念抗美援朝六十周年前夕,终被病魔夺走了生命。他教会我们正直、守矩、有担当。他老人家身前同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艰辛,他们出生在那个年代,不参加革命也没活路,行军打仗早上不知晚上的事,老天有眼留了他一条性命,还能为家族留了后代已经是老天有眼了。他希望他的后代诚实为人,自食其力安居乐业,平安快乐!</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父亲在冥冥之中会保佑我们的。亲爱的父亲,十五年了,我们儿孙们都好好的,活成了您希望的样子。这大概也是对您最好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2025年8月19日)</p> <p class="ql-block">父母生育我们兄弟姐妹及其配偶的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