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三)

牛蓝

<p class="ql-block">  这个检查车轮的工人和我们只隔一列火车,他提着的那盏摇晃着的黄色提灯离我们越来越近。然而他毕竟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就这样在两列火车之间的石子路基上蹲了几分钟,两边高大的车厢被天空清楚地衬出高低不平、嶙峋怪状的黑色轮廓。我们躲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商量着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哐当!”有两节车厢碰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到那儿去看!”杨匪说。我们讲好决不从车厢下面爬,这样太危险了。杨匪纵身跃上两车厢之间的挂钩,然后跳到那边去了。我也照此办理,我觉得自己今天身手特别矫健。</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穿过第二列火车的时候,一列火车头从旁边的轨道上开过来了。刹时间,震撼大地的车轮声充塞了我们的耳朵,站在挂钩和扶手上的双腿跟随着大地抖动。充满红色火光的驾驶室里,一个中年司机把臂肘搭在车窗上,注视着外面。</p><p class="ql-block"> 火车头驶近的时候,他看到我们了!我们彼此离得真近,只有两三米。这是一个两眼炯炯有神的人。</p><p class="ql-block"> 火车头停下来了。司机跳下车来,提着灯向我们这边走来。</p><p class="ql-block"> “不好!”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翻越几道车辆,并又一次蹲在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里。</p><p class="ql-block"> 心在剧烈地跳动。也许,他马上就要吹起哨子,唤来工人纠查队,将我们揍一顿然后送出车站,或是送到铁路公安去。</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信号灯闪烁着,有几个红点变成了绿色的。</p><p class="ql-block"> “哐当!”仍是刚才那个地方发出一声巨响,随后那列火车开走了。</p><p class="ql-block"> “嗳,嗳,”杨匪叹息道,“这列车说不定就是往北去的。”</p><p class="ql-block"> 那位司机并没有走来,也没有吹哨子,我们于是又轻手轻脚地行动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标签上写着“到达站:上海南”。杨匪猛醒地说:“哦,这里的车子可能都是往南开的,往北开大概要到那边。”他用手指了指北方,红灯密集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们于是决定:必须问工人,否则在这儿摸到天亮也摸不出个头绪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黑暗的列车形成的窄巷里走着,考虑着问人——也就是暴露自己——的后果。前面有几节闷罐子车的车门敞开着,发出微弱的光线,还传出了悠扬的笛子声。看来这里面不是铁路工人,而是押车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同志,请问这趟车是不是往北开的?”我问。</p><p class="ql-block"> 一个仿佛是麻脸的青年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冷冷地说:“不,往南,往南开。”</p><p class="ql-block"> 看来杨匪的估计是正确的,我们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后面传来那麻脸的声音:“那两个书呆子……”而杨匪觉得他讲的是“那两个兔崽子……”</p><p class="ql-block"> 一个工人提着灯走近了,我们决定再问一问。待我发问后,那工人反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于是解释,是知青回苏北探亲去的,但是没有钱了,所以……</p><p class="ql-block"> 出乎我的意料,那人(看样子不超过三十岁)很爽气地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那语气不是一种怜悯者的舍施的语气,而是一种平等的亲切的语气。他最后还详细地给我们指了路。</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充满了愉快之感,这不仅是因为杨匪的判断被证实从而行动有了方向,也不仅是因为我们不会被带到什么办公室去,我的愉快主要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能以同志式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陌生的工人。</p><p class="ql-block"> 我们信心百倍地向北边走去,不必再躲在车与车之间的暗巷中,我们见到其他工人时也不再躲藏了,我们只是大步流星地走着,走着。当我们越过一排横亘在铁轨上空的红灯的时候,几个正在扳道的工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是呀,在这样的时刻,这两个陌生人是干什么的呢?周围人很少,而且都是工人打扮,而我们则有点四不像,难免引起人家的怀疑。</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们终究穿过一道道时而平行伸展时而交错的铁轨,来到一大溜静静地停着的货车旁边。</p><p class="ql-block"> 鉴于从刚才那个工人谈话中得到的巨大方便,我们决定再问一个工人。</p><p class="ql-block"> 这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工人,他的语气很严厉,还举起手上的灯照了我们一下,然后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指一下身旁的一列火车说:“快上去吧,就要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道谢后立即纵身跃进一节车厢,我太高兴啦,想和杨匪握手,可是他淡淡地说:“何必呢?前头的路还长着呢!”</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节空车皮,看来是去拖煤的。遗憾的是在比较干燥的地方有一个大窟窿,在开车的时候如果不当心会发生危险。但又非呆在这儿不可,因为另外一头是车厢后头,潮湿,开起来冷风直灌,煤砂扑面,很不舒服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车厢最前面铺下了雨衣,卧靠在车板上,离脚不远就是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列车呀,你赶快开动吧!</p><p class="ql-block"> 然而列车静静地停着,也许它一直这样躺到天亮?也许那工人……不,不,不应该这么想,那个面孔严正而阴郁的工人是不会欺骗我们的。</p><p class="ql-block"> 头顶上,小太阳灯的两只炽热的白球向四周放射着光辉,当我注视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像两只严峻的责问的眼睛在审视着我。我想,我,一个过去循规蹈矩的学生,今天夜里竟然藏在这肮脏的煤车里,那些过去时常称赞我的老师们如果知道了不知会怎样想呢。</p><p class="ql-block"> 杨匪坐不住了,他想到前面的车厢看看,前面的车厢不见得也会有一个大洞,那就安全得多,而且恐怕更干燥, 躺下来更舒服一些。</p><p class="ql-block"> 我赶紧劝阻他,我竭力说明刚才碰到的两位工人可能只是极少见的好心人,万一碰到个告发者就麻烦了,如果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贻误了我们的计划,那才是可悲至极。</p><p class="ql-block"> 杨匪听从了我的劝告。</p><p class="ql-block"> 列车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猛烈地一震,发出“哐当”一声,我的头被撞得生疼,但也不去理会它了,因为我几乎是狂喜地看到,小太阳灯向后退去,接着是房顶、电线和电杆纷纷向后掠去,火车开动啦!</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充满了胜利的预感,身体随着车厢一起得意地颠簸着。 </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会儿,当头顶上不再飞过红绿指示灯和活动箭头时,我们站起来,手扶着车板,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抬眼望去。黑黝黝的车头放出淡淡的红光,一缕白色的浓烟向斜后方飘去,消散在迷茫的夜色之中。月亮出来了,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暗白色的神秘色彩。火车迅猛地向前奔去,形成强大的气流,路旁的白杨、刺槐委屈而艰难地扭动着身体,显出令人同情的痛苦模样。回头望去,南边的地平线上放射着均匀柔和的白光,我们就是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黄金时代。</p><p class="ql-block"> 再见了,南京!</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