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子沟纪实

尼布楚

<p class="ql-block">  这个地方的地名很古怪,叫大肚(dǔ)子沟。它处于内蒙古扎兰屯市(原布特哈旗雅尔根楚公社)境内,地处大兴安岭东部缓冲地带,山坡上生长莽莽苍苍柞桦林,有一条溪流弯弯曲曲流向四十里外的水溅沟(雅尔根楚),由于其独特的地型地貌有点像一头牲畜的胃,所以被早年在这里游猎的鄂温克族人称其为大肚子沟。初春乍暖,漫山遍野冒出来紫红色的映山红,紧接着淡粉色山杏花挂滿枝头,转眼之间柞树芽、桦树芽、山杨芽吐出一片翠绿,湿地里传来挎篮子采撷柳蒿芽人们欢笑声。夏天,榛子含苞待放、柞树蚕吐出淡淡的丝,雨季到了,林子里朽木上滋生出木耳、树根下长滿蘑菇。秋天,山野披上了五彩斑斓,那是收获的季节,人们忙忙碌碌地仓储过冬的粮食。冬天,这里下得雪总比别处厚些,树枯了林子里透亮,熊瞎子、野猪、狍子纷纷登场,雪地上野鸡、沙半鸡顺着垅沟啄食。猫冬的季节,农家火盆里烤着粘豆包,孩子们在炕沿上砸榛子,夜幕降临,东北二人转在南北大炕之间屋地上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大肚子沟植被茂盛,气候温和,土质肥沃,降雨适于农耕。在那个年代,被关里及辽宁等地蜂拥而来的盲流们相中了。于是,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小山村急剧扩张,大肚沟里面的沟沟坎坎,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九个自然村庄散落其间,这就是后来被建政的大肚子沟村生产大队。有人称大肚子沟为世外桃源,却也有人说这旮瘩穷山恶水……</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二次被派往内蒙古布特哈旗农村参加基本路线教育运动,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此前,我已经去过布特哈旗蘑菇气公社兴隆沟大队参加呼伦贝尔盟第一批基本路线教育运动,并且在乡下连续干了两轮大半年之久。调入新单位后,组织又派我去下乡,虽然嘴里有说不出的苦衷,但要服从组织安排,我默默地扛着行李卷去了。况且当年,我心里还揣着追求进步的滚热理想呢。 </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五年刚入冬,由盟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孟祥昕带队,盟直基本路线教育工作团浩浩荡荡进驻布特哈旗雅尔根楚公社,团部设在公社驻地。我们工作队员伴随着“批林批孔”运动住进贫下中农家。工作队指导思想很明确:以阶级斗争为纲,农业学大寨、巩固集体经济,整顿基层,移风易俗。大肚子沟大队工作队由盟直属机关党委书记罗庆云带队。工作队员有盟民政局张足三科长、税务局张玉库科长、科技局大谢科长、盟商业局老孙、盟电影公司老常、盟运粮队的李守德等人和一些盟直系统干部。我们工作队中还有从海拉尔市抽调锻炼的年青党员霍永光、田淑杰、邢红生等人。我羡慕这些从基层抽调来锻炼的年青人,虽然我是盟直系统正儿八经的工作队员,但当时我仅仅是个共青团员。</p><p class="ql-block"> 当年下乡,与村子里的农民搞“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说起来挺容易,但真正与农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做起来其实还挺艰难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工作队入村时,庄稼已经全部上了场,社员们正在场院里扬场。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同群众打成一片,是干部下乡工作的基本要求。我放下行李,凑上去看看,一位老农抄起把木掀递给我“要不要来试试?”“扬不好可别笑话,让我试一下”我接过扬场的木掀,社员们都停下手中活计看我,虽然我一招一式不那么熟练,但有在蘑菇气公社兴隆沟大队的下乡磨练,半拉咔叽的扬场不至于丢丑。我手持木锨顺风而立,双臂向上奋力扬起木掀,种子在空中稀稀拉拉划出一道弧线,草籽、瘪子、格挠顺风飞远了,沉甸甸的饱满籽粒在风头落下来,由于平常很少干农活,扬了几木𣔙就乱了阵脚,我连忙见好就收。听见身傍看热闹的社员在私下里议论,“这小子干活还有半拉架呢”。在农民堆里,我这身城里人的打扮,还是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 太阳懒洋洋从山梁后爬上来,生产队的钟声已经敲了三遍,我望见社员伸着懒腰,仨仨俩俩扛着家什从家里走出来。对于我们工作队的到来,农民兄弟表现出一付莫不关心的样子。我隐约感觉到,农民兄弟们对农业学大寨,特别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有抵触情绪,虽然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但村子里总有些人消积怠工,好些人出工不出力,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反正是大伙都过穷日子,虱子多了不咬人。</p><p class="ql-block"> 见社员们如此状况,我对入村工作忧心忡忡,如何调动社员们积极参加运动成了大问题。</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村里老徐头来向我借羊剪绒领子棉大衣,我说房东炕头挺热乎的,用不着夜里压在棉被上,你拿去用吧。三天后老徐头早早的还了回来,原来是他领着儿子去沟里相亲,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穿。在农村,观察谁家会不会过日子,只要看看他家院子里柴火垛就一目了然。但是,在当年有一句操蛋的口号,叫“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越贫穷越革命,越不会过日子,越是革命依靠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到农户吃百家饭,那时候由生产队给工作队员指派,叫做吃派饭,也就是轮大襟(在村里挨家挨户轮流去农民家吃饭,遇见啥吃啥)。如今的很多青年人不知底细。其实,在我国改革开放之前,农村人民公社化时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干部去乡下工作(一杆子插到底,住在农村生产小队,轮流在贫下中农家吃派饭),不允许干部挑肥拣瘦,也不许当地干部陪同,不论农家卫生条件如何(生极困难的家庭和五保户除外),下乡干部自行前往农民家里去吃派饭,也就是到农民家去吃百家饭。农民吃啥你跟着吃啥,普普通通农家伙食,并且要自付餐费,记得当年每天三角钱一斤粮票。但当驻村工作队员将饭费递给老乡时,他们会涨红了脸,认为这是在受侮辱。工作队员只好责成生产队记帐,撤回时将伙食费交给生产队,由生产队再与社员们结清。当年我去的第六生产队,是大肚子沟最穷的地方,年底算帐张榜公布,壮劳力每天挣十个工分,折算下来干一天不到七分钱,还不够买一盒大白杆经济牌烟卷。有些社员分去口粮,还要倒挂生产队的钱款,可见困难到什么程度!</p><p class="ql-block"> 我们工作队有二十余人,每隔一个星期在大队部集中一次,到大肚子沟大队部集中开会学习。</p><p class="ql-block"> 霍永光是退伍军人,刚分配到海拉尔公安局工作,他年青又是党员,被组织部门抽调跟随盟工作队下来锻炼。由于他是后报到的,没有跟随上我们的队伍。他自己从海拉尔乘火车赶到扎兰屯,又马不停蹄转乘通往西南乡的共公汽车追到雅尔根楚公社,大队部让他等明天搭顺路马车捎脚到大肚子沟报到,他却自己背上行李卷,四十里山路,一身退伍军人行头,月牙爬上树梢,他跌跌撞撞赶到大肚子沟大队部已是半夜,守夜的羊倌给他在炉火上烤块窝窝头,就着白开水填饱肚子,他在大队部的桌子上凑合了一宿。霍永光工作热情高,干劲足。他不仅在农村工作中受到了锻炼,还在路线教育工作中收获了爱情(后来与工作团部打字员李颖秋组成家庭)。</p><p class="ql-block"> 张玉库科长调走之后,剩下我一个人在六队工作,孤孤单单的寂寞,罗庆云书记把霍永光派来与我一道工作,我既有人做伴,工作上又多了一个可以商量的帮手。</p><p class="ql-block"> 在乡下与其说教育农民,道不如说是我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工作队集中,罗庆云书记让大肚子沟党支书老李介绍各生产队基本情况,这是我们工作队员与各生产小队长的首次见面会。“稀乎软、稀乎软……”老李扬手招呼坐在角落里一位吸旱烟的庄稼汉子,我初次听起来觉得挺别扭,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呢?由于初来乍到,也没人好意思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位“稀乎软”是大肚子沟大队第六生产小队长李XX的绰号,大肚子沟的人们都喊习惯了,反而把他的真实名字给淡忘了。我估摸着在这个杂居的小山村里,是稀乎软绵里藏针,主持公道;还是他在复杂的社会环境里选择中庸之道不得而知。就连老蒯也絮叨稀乎软木讷,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日子久了,稀乎软笑嘻嘻本人也不烦恼,庄稼人诚实憨厚,渐渐的稀乎软自己也顺耳了,他顺其自然接受了这个土得掉渣的绰号。</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到稀乎软,他给我的印象是,憨憨的国字脸,厚厚的嘴唇下面长着稀蔬小胡子,大大的眼珠子深遂不见底,他有一种山沟里农民的智慧,呆滞外表下藏着一种狡黠。四十七八年纪,身子骨长得敦敦实实,让人一看,是个成熟的庄稼人。他嘴巴子不离烟袋锅,整天滋溜滋溜地吸烟,口水含久了,呲一口吐出去老远。有人说,他吐口水能击中一支嗡嗡飞的绿豆蝇,我道是没见过。他身穿一件黑色老羊皮袄,腰间常扎一条油腻腻生牛皮带,将肥大的上衣缅扎起来,下身穿着免裤裆黑裤子,直起腰来鼓囊囊的。他脚下蹬一双媳妇做的牛鼻梁子布靴,紧扎着绑腿,走起路来,象跑山货的老客。村子里人们都反映,稀乎软为人处世,态度随和,办事公道;也有人说稀乎软棉里藏针,有张有弛。甭管怎么说,在这旮瘩小山沟里,稀乎软算个人物。</p><p class="ql-block"> 我们工作队入驻半个月后,没想到稀乎软他撂挑子不干了,也许是成年累月接连不断的运动让他害怕了。我按工作队的要求告诉稀乎软,在新队长没有选出之前,你不能躺倒不干,工作队更不允许他撂挑子!</p><p class="ql-block"> 解决生产队班子软懶散问题,成为摆在眼前的头等大事。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生产队选出一个好带头人至关重要。</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生产队领导班子极不稳定,村干部被上边左一道指令右一条框框指挥得懵头转向,弄得生产队长抓生产也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人民公社瞎指挥成风,形式主义严重,平均主义盛行,严重违背了自然规律和社会主义的基本经济规律,损害了广大农民的利益和愿望。</p><p class="ql-block"> 算盘一响就换队长,那是七十年代扎兰屯农村的普遍现象。当生产队长太难了,上边让割资本主义尾巴,刀架在生产队长脖子上,费力不讨好。当年极左思想盛行,把生产队长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谁愿意干这个苦差事。小农经济依然让老农民过惯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有句老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生产队没有带头人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入冬后选生产队长成了我们路线教育帮扶农村工作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深山沟小山村里经过这些年暴风骤雨般的七斗八斗,早已经人困马乏,很多人再也打不起精神窝里斗了。</p><p class="ql-block"> 小山村虽然地处偏远,可这儿话传得比风刮得还快呢,村上的人们头几天就知道我们工作队要来。进村时,我遇到一个抱娃娃的女孩子,那女子在村口拦住我说:“孩子他大爷,你是上边派来的干部吧,快去村里管管俺那口子吧,成天整宿在村里耍纸牌、推牌九,把家的粮食都踢蹬光了,叫俺娘们怎么活呀,呜呜呜……”我被那女子臊得滿脸通红,当年我才二十出头未婚,在山沟里就被人家媳妇称孩子他大爷,可见农村早婚早育现象已经相当严重了。</p><p class="ql-block"> 在大肚子沟里,我依稀能看到早前东北农村的缩影。“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烟袋,草皮房子篱笆寨,养个孩子吊起来;狗皮帽子头上戴,大缸小缸淹酸菜,反穿皮袄毛朝外,烤粘豆包讲鬼怪……”</p><p class="ql-block"> 当晚,让稀乎软召集村里社员们见面会,我正儿巴径的说明来意,照本宣科基本路线教育重要意义,以阶级斗争为纲,强调农业学大寨,讲到农村移风易俗苦口婆心,滔滔不绝。滿屋子大火炕上臭脚丫子味,夹杂着蛤蟆头旱烟叶子味道,呛得人不停的咳嗽。经年累月的运动,老农民已经习惯了,你尽管在上面忽悠你的,他有老猪腰子,就是不吭气,没多久,从炕稍传来打呼噜声。</p><p class="ql-block"> 大罩子煤油灯照得屋子里通明锃亮,村民们难得在稀乎软家炕上聚聚,农村不比城市,天一擦黑什么娱乐也没有,可这烟熏火燎的气氛,呛得我口干舌燥,从城里带来的宣讲材料,让我读得嗓子快冒烟了。</p><p class="ql-block"> 下生产队之前,罗庆云书记嘱咐我们,大肚子沟肓流多,流民中阶级成分复杂,工作队要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每个工作队员要注意抓好典型。</p><p class="ql-block"> “穷过渡”时期,教育农民是个大问题,但劳动一年到头不见钱,叫农民怎么信服。上边总是疑神疑鬼,把农村阶级斗争看得很复杂,很严重,甚至是无中生有的将“投机倒把”的人揑造成专政对象。其实老农民能吃饱饭,穿得暖,生儿育女,老婆孩子热炕头就非常知足了,就这么一点点的愿望,在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期也得不到滿足。</p><p class="ql-block"> 大肚子沟李支书板着紫巴溜秋的脸介绍说,稀乎软那个队有半数人家是盲流,村子里的封建迷信陋习和“黄赌毒”现象盛行,以婚带户(盲流将姑娘许配给村子里有势力人家,求得容纳落户)在村里形成了圈套圈的复杂宗亲关系。李书记善于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他把这些农村现象上纲上线,归纳为阶级斗争在农村的反映。</p><p class="ql-block"> 会后,李支书告诉我,你驻村的第六生产队是空白点,没有党员,连积极分子都没有,一下子,我心里凉了半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当年,官方舆论媒体被“四人帮”控制着,在批林批孔运动中,《人民日报》连篇累牍发表“理论家”姚文元、张春桥的大块文章,他们大讲“铲除滋生修正主义的土壤”,限制“资产阶级法权”、限制小生产、铲除资本主义土壤的措施。把农民的自留地、宅基地、家庭副业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加以取缔、禁止。</p><p class="ql-block"> 割资本主义尾巴,既当年对农民从事非农生产活动的一种限制性政策。它限制了农民的经济自由,抑制了农村经济发展活力。将农民通过非农生产活动增加收入视为“投机倒把”,甚至房前屋后多栽几棵果树,多养几只家禽,多养几头猪都视为小农经济资本主义倾向。</p><p class="ql-block"> 我进村后,并没有在村里搞得鸡飞狗跳。不是说当时我有多么高的境界觉悟,只是感觉到农村太穷了,农民生活太苦了,我怎么去端老百姓家饭碗?怎么下去狠心呢?但是上边有政策,我做为工作队员又不得不执行。对村子里的大户特别是村边人家,象征性的让他们自己砍了几棵房前屋后沙果树,拆迁了几处猪圈算是了事。对近些年新迁入的盲流户,他们穷得叮当响,已经没有什么尾巴可割了。每次去大队集中开会路过村头时,望见老百姓家庭院里那几棵被砍秃脑袋的沙果树,心里不是滋味。这是每个有良心的工作队员的心酸与无奈!从某种程度来说,面对农村农民生活仍然一贫如洗,深深触动我的恻隐之心</p><p class="ql-block"> 当年,大喇叭每天连篇累牍的向老百姓灌输“小生产是经常地、每日每时地、自发地和大批地产生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论断,搞得基层领导懵头转向,昏头昏脑。有位央媒过来人德民先生曾经说,“中国解放前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解放后实行社会主义制度。这也是耳熟能详的,曾经上了教科书的。无论西藏和内地,解放前都没搞过资本主义,这是历史,是事实。可是“文革”直至“文革”之后,有人开口闭口还在防止资本主义复辟,还要揪“走资派”。资本主义社会啥样呀?您经历过吗?“走资派”在哪呀?您认识吗?亲爱的‘革命同志’,请您给指个道。”</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农村越穷越超生,是公社化时期生产队吃大锅饭造成的,但是,农民选择多生育有一定的好处。</p><p class="ql-block"> 大集体时,口粮分配原则是无论男女老少,都有参与基本口粮的分配权。比如有的地方规定三岁以下小孩可以分基本口粮50%,四到七周岁可以分基本口粮80%,八岁以上就可以分到和成年人一样。而我蹲点的生产队,他们是按人头算,小孩生下来就和大人一样的分基本口粮,皮粮300多斤,土豆5斤折粮1斤。其余不足靠自留地解决。</p><p class="ql-block"> 农民会算账,多生孩子多分粮,大人沾小孩的光。那年头,大家都穷,你吃大饼子窝窝头,我也能吃得上。农村孩子好养活,有饭填饱肚子就行,大孩子照看小孩子,大的穿了小的接着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点也不浪费。农民说干得多不如生的多,壮劳力挣工分虽然多,多分的那点口粮,还不如多生个孩子划算。</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确实,村子有些吊儿郎当的二大爷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懒汉子偷偷摸摸买杜冷丁扎吗啡(吸毒),钱花光了,就用自家的口粮玉米去換,当年农村一麻袋玉米(约一百八十斤)換一瓶五百CC的杜冷丁。吸毒者家里没有消毒器械,用做饭的大铁锅煮铝板盒里面的针管针头消毒,由于不卫生,引发肌肉炎症,撸起吸毒者胳膊大腿,一处处溃烂的黑疤痕点子触目惊心。媳妇管不了,哭着闹着寻死上吊也没用。</p><p class="ql-block"> 当年工作队用办学习班的办法(当年觉得很时髦),把村中吸毒者召集起来,由村子里的基干民兵轮流看管着他们,强迫他们戒毒戒赌。不打你,不骂你,用毛主席语录教育你。不打针不吃药,就是坐着跟你唠。媳妇来生产队禁闭室送饭,看到工作队并没有虐待他丈夫,临走留下一句话,你好好的在这呆着哎,省得回家嗑碜俺娘几个。这种临时禁闭戒毒治疗方式,得到了吸毒者家属们的认可。</p> <p class="ql-block">  东北农村天寒地冻,多年养成猫冬的习惯。闲暇之余,山沟里黄赌毒迷信泛滥活跃起来。</p><p class="ql-block"> 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猪瘦啦吧唧也就一二百斤来的,那阵子统购统销,供销社有下派任务,年终每户要上缴一只白条鸡、半拉白条猪,农户留下半拉埋在屋檐下雪堆里过年。杀年猪那天,农户也舍不大吃,割下猪血脖子,灌猪肠,炖上一大锅酸菜解馋了,头蹄下水与猪头,要等着正月里亲戚朋友来招待且。我们工作队根据上级指示撤出各个村屯(因为农村杀年猪,有传统习俗互相帮忙请吃喝的习惯,为避免干部跟着村农吃吃喝喝,所以工作队趁着春节期间放假回城)此时,寂寞了多日的乡村热闹起来,二人转戏班子赶着小毛驴车进村了,他们或是借宿队部饲养室或是借宿一处宽敞对面大炕的人家演出,要不是春节后工作队进村,这一耍就是大半个冬天。 东北二人转请神仙歌中唱道:</p><p class="ql-block">日落西山黑了天</p><p class="ql-block">家家户户把门关</p><p class="ql-block">喜鹊老鸦奔大树</p><p class="ql-block">家雀鳖股奔房檐</p><p class="ql-block">大路短了星河亮</p><p class="ql-block">小屋断了行路难</p><p class="ql-block">十家到有九户锁</p><p class="ql-block">还剩一家门没关</p><p class="ql-block">烧香打鼓我请神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芝麻开花节节高,</p><p class="ql-block">谷子开花压弯腰。</p><p class="ql-block">茄字开花头朝下,</p><p class="ql-block">苞米开花一嘟噜毛。</p><p class="ql-block">我看老仙儿嘤嘤吵吵好像来到了。</p><p class="ql-block">哎呦嘿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沟里也没法子收门票,村子里约定成俗的规矩,每户人家要听书看戏,挖上一碗玉米粒或是半碗豆子倒进戏班子的米口袋算是报酬。戏班子头半宿节目还比较斯文,等孩子们晕晕乎乎睡去了,下半夜荤段子粉墨登场。待野路子艺人们赚的盆满钵满,节后,工作队返回来了,离开春备耕也差不多了,二人转戏班子收拾细软赶上毛驴车,载着一冬的收货玉米、豆子扬长而去。</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家房子宽敞,常常被戏班子租用,道也不能白用,临走时,戏班子扔下两麻袋玉米粒子算做酬谢。</p><p class="ql-block"> 大肚子沟6队30几户人家,200多人口。年后我回村子,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对子,革命气氛浓厚战天斗地的对子贴在生产队院门。庄稼人家多贴“天增岁月人添寿,春滿乾坤福滿门”,仓房贴“粮食滿仓”,猪圈贴“肥猪滿圈”。屋里头柱子上贴着长长的春条,多是由乡村土秀才根据主人要求编写,大致的意思是:抬头见喜欢天喜地邻里和睦唇齿相依勤俭持家仓中有米尊老爱幼彬彬有礼移风易俗日新月异战天斗地鹏程万里……这种长条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要自己去断句。长条多是些通俗易懂、直白朴实的顺口溜,充满浓郁生活气息和喜庆氛围,表达了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期盼。我没在农村与农民一起过年,但可以想象,他们过年时喜庆热闹场面。村外路口搭建的土地小庙香火遗迹依稀可见,历史沉淀下来的社会风俗不是一阵风能够刮跑的。</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过后,我们进村抓备耕生产开始了。 </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稀乎软媳妇慌慌张张跑去询问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她家的老母猪半夜三更哼哼唧唧的常闹鬼,李大夫对她说,我是给人看病的,管不着兽医的事。没办法,媳妇打发稀乎软半夜盯着点,原来是一头野公猪钻进了她家母猪圈里,正趴在母猪身上呼哧带喘的交配呢。稀乎软趴在窗户上嘿嘿一笑,他捅了捅熟睡的老婆说,“快起来看看,这杂交品种下仔皮实,还抗猪温准能卖个好价钱。”媳妇睡眼惺忪伸手摸摸丈夫头说:“谁说的不是呢?老母猪肚子是咱们家小银行呢。”“看把你能的,还杂交品种呢,看把咱家老母猪让野猪给拐跑了,老娘我拿你来是问!”</p><p class="ql-block">戏班子扔下“那两袋子玉米粒够育肥猪用了”,稀乎软嘟嘟囔囔钻进了老蒯被窝。</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祖上从小兴安岭长白山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天下,乾隆年间,他这一支祖宗在京城被朝廷遣送东北跑马占荒,到了稀乎软玛法(爷爷)这一辈人,他家已经成了扎兰屯济心河流域远近闻名的大地主。一九四五年秋,苏联红军机械化部队跃过大兴安岭,直插齐齐哈尔。他们路过布特哈旗西南乡赶走了稀乎软家牲畜群,拉走了粮食礅里的粮食做军粮,据说是老毛子军需官临走给打了张白条子,兵荒马乱的,他玛法(爷爷)被土匪绺子绑票搜身,弄丢了白条了,再说当年的维持会也不承认那张白条子。东北的天下乱了套,国民党委任状滿天飞,西南乡一带土匪绺子改编的保安七旅横行霸道,稀乎软家被战火蹂躏得一贫如洗。稀乎软跟着他阿玛(父亲)在布特哈旗西南乡惠凤川一带农村扛长活为生,尽管家庭败落了,稀乎软他阿玛还是让他拜师读了两年私塾。一九四七年土改工作队来了,值得庆幸的是稀乎软他爹家庭出身被划为贫农。</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罗庆云把我分配到第六生产队,是他听人说我曾经在蘑菇气公社兴隆沟大队跟着乔佩斌、赵宝音搞过一段农村基本路线教育工作,指望我能在大肚子沟抓阶级斗争典型,可后来证明,我并没有得到认可。</p><p class="ql-block"> 当年上边号召,农业学大寨,在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算盘一响,就換队长,”可那阵子,人们不敢冲破上边的禁锢。生产队队长是个苦差事,不仅没有啥油水,甚至还费力不讨好。生产队吃大锅饭,出工不出力,穷折腾,搞得社员们谁也不愿意出头当生产队长。</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家草房东屋两埔大火炕,西屋是给儿子成婚预备的,眼下暂时成了储物间,两口大锅灶既做饭又烀猪食,烟道顺着石板炕通往房后的烟筒,宽敞的对面炕上,两边能坐三十余人,这里变成社员开会,进行6队基本路线教育的阵地。</p><p class="ql-block"> 选生产队长是个愁人的事,已经连续三天了,大家还没有形成共识,社员们小农经济思想,心里揣着各有各的小算盘呢。</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早上,我和小霍套上毛驴车翻山去隔壁一小队,到张足三科长那里取经,他是经过当年土地改革暴风骤雨过来的老同志,熟悉农村工作,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张足三科长给我和小霍耐心的讲了滿族人熬海冬青(东北凶猛鹰隼)的故事。并且说抓农村工作要学会像海冬青那样的明察秋毫,学会与阶级敌人斗争,与地头蛇、地赖子们斗智斗勇,经过他这番点拨,我们俩豁然开朗。 </p><p class="ql-block"> 其实,按照工作队布置,早已经有了谱(考虑来考虑去,队部觉得选六队当家人,还得是由稀乎软挑大梁)。 </p><p class="ql-block"> 虽然说民主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民主形式是万万不能的。在小山村里选生产队长,也必须和群众讲民主,得让那些村子里的调皮捣蛋鬼心服口服才行。人们进屋后,我吩咐社员们到场后现场发豆子,每个大海碗贴着候选人的名字,让社员们依次向碗里中意的人投豆子选带头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敲钟,那有什么钟?其实是一付破犁铧子挂在粉房边大杨树上。通知社员们开会,我派人去敲了第三遍钟,社员们才懒懒散散陆陆续续来到会场,我做了简单的开场白,公布候选人名单。社员坐在炕上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连天,每个人心里都盘算着小九九,有人想干捞一把,但群众通不过,有人干伤心了,不愿意再受罪了。更多的人掏出来旱烟叶子卷蛤蟆头喇叭筒,脸上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让朱会计拨亮那盏气罩子煤油灯,照得滿屋子里锃亮,小炕桌子上摆着上级文件。我口干舌燥地宣读着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的路线教育文件,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们不断咳嗽,炕上一个老烟鬼呲一口痰吐在炕沿下,外屋地跑进来两只鸡叼跑了……</p><p class="ql-block"> 为落实工作队意图,我与小霍决心已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选出生产队班子,村子里只要选出领头人就好办了,不能拖了大肚子沟大队的后腿。</p><p class="ql-block"> 我借着大罩子煤油灯看了看手表,巳经晚上十点钟了,平常小山村里的人们早已经进入梦乡。黑影中炕稍横倒竖歪的社员传出打呼噜声,两铺对面炕上又响起窸窸窣窣卷喇叭筒旱烟声和打哈欠声。今晚无论如何也要选出生产队长,工作队捎信来,对我工作进度提出要求。</p><p class="ql-block"> 屋子里空气陈闷,时间一久,青石板火炕只铺一层炕席,稀乎软座不住了,他心痛自家那两领芦苇新炕席。他从炕上爬起来,像踩高桥一样跨过横倒竖歪的人头,摸了摸炕头发焦糊味的炕席,用祈求眼神对我说,既然工作队有意让我继续干,那我就再领大伙干一年试试……</p><p class="ql-block"> 我没好气地对稀乎软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从炕上站起来询问,是继续投豆子选人,还是让稀乎软接着干。如果没有人反对,就让他接着干。多数社员异口同声赞成稀乎软接着干,少数几个人在黑暗中嘟嘟囔囔……我趁热打铁马上宣布,让稀乎软留下他相中的几位社员组阁。</p><p class="ql-block"> 人和心,马和套。稀乎软还是启用了他原班人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入冬前生产队分完口粮,将留种的土豆储藏在地窨子大窑里,剩余的土豆便堆在场院外粉房,入冬,开粉房既是社员的福利也是供销社下派的定购任务。</p><p class="ql-block"> 场院外大粉房里不时传出酸溜溜地调侃声,夹杂着妇女们放纵的欢笑声和怼骂声,他们猛然见我这个城里来的青年人走进来,一时不好意思,嘻笑怼骂声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山沟里的丫头们没出门子前安安分分,一旦出阁嫁了人便变得大方泼辣起来。</p><p class="ql-block"> 底层农民生活那有那么多正经的话,他们在干活时打情(浑)骂俏,往往通过假意打骂或玩笑的方式表达亲昵,这也成为他们在繁重体力劳动中的解疺调味剂。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p><p class="ql-block"> 我见社员们在粉房里磨土豆淀粉,他们将土豆倒进水泥池子里洗净,一头毛驴戴着蒙眼转圈拉磨,粉浆从磨盘流出来,倒进一排大缸中过滤沉淀,澄出渣子水分,白花花的淀粉坨子堆起来备用。大粉匠是村子里的能人,干活麻溜利索,嘴欠并不闲着,常常被出工的妇女们糟践一顿,但他并不恼怒,甚至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大粉匠开始和淀粉,他用水稀释一些明矾倒进大盆里勾芡,这可是件技术活儿,粉条好吃不好吃,劲道不劲道,耐煮不耐煮,色泽如何,全靠大粉匠的手艺。和粉面子可是个体力活,和硬了不行和软了也不行,粉面子和硬了漏不出来粉;和软了粉条漏下锅时容易断,不成形变成糊涂粥。大铁锅中的水被烧得翻滚,粉房中雾气蒙蒙,大粉匠一脚蹬在锅台沿上一脚踩在地上,撸起袖子一只手端着铁笊篱(大漏勺),另一只手用力拍打漏勺中的粉团,粉条漏进热水锅里,生粉条落入翻滚的水中,打两滾便煮熟了,打下手的人迅速从锅中捞出熟粉条,放至旁边冷水锅里冷却。有人用水瓢不断往冷水锅里添水,粉房里一道道工序人们相互配合,然后,再由人将粉条盘到木杆子上,托举到屋外的架子上晾晒。干粉条挑出残次品分配给社员,好的最后打捆,上缴供销社供应城镇居民年货市场。 </p><p class="ql-block"> 大粉房里烟蒸火燎,雾气腾腾,只听声音喧哗,看不清人脸模样,移步至大粉匠师傅面前,他见是我来了,站在大锅旁观看漏粉条,“要不要来试试漏粉条?”我接过沉甸甸的漏勺,学大粉匠的样子,用手掌使劲“叭嗒叭嗒”拍打,漏下去的粉浆断断续续,锅里滚动着一团团小粉耗子,大粉匠叼着旱烟袋在一旁鼓励我说:“你使点劲拍,不狠不出粉!不狠不出粉!”大粉匠怕我听不清,他连说了两遍。脚下锅灶里烈火熊熊燃烧,十八印大生铁锅内开水沸腾,看来这大勺粉团让我给废了,漏下去半锅粉耗子,大粉匠安慰我,正好中午炸碗辣椒油,请社员们吃粉耗子,由于我的到来,将粉房里社员们热火朝天的嘻笑场面浇了一盆冷水。</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种子是件大事。稀乎软从惠凤川公社穿换来的玉米种子,发芽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为今年庄稼保全苗提供了保障。</p><p class="ql-block"> 这年开春,正值春耕大忙季节,按照上级指命令计划要求,全部做水种包米。老天爷那个早哪,好像有意与农民做对似的,人走在田埂上直起爆土。我与稀乎软连夜找木匠做水车,去扎兰屯买废汽油桶装水。土地干巴巴的土呵垃,浇下一瓢水,迅速被土壤吸成一团圆球。布特哈旗旗委和工作队要求:“天大旱,人大干,抗旱保全苗,人定胜天!”</p><p class="ql-block"> 社员们顶着滿天星星出工,抢种玉米,我跟打头的学会了赶骡子扶犁破垅、合垅、点玉米种子跟着犁后喘。水沟里的水拉干了,怎么办?去村里深水井拉水抢种,季节不等人啊,耽误了农时等于白干一年。</p><p class="ql-block"> 抢种完玉米,接着播谷子,晚上稀乎软找我来商量,动员村里的妇女们出工(生产队里只有少数妇女从事劳动)。这在大肚子沟可是个麻烦事。稀乎软怕挨村子里妇女们骂,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给了我。那阵子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只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羞答答动员妇女们下农田干活,这在东北山沟里却是破天荒的大事情,山区农村新媳妇很少有人下地干庄稼活,她们出嫁后相夫教子,那个年代还没有实行强制计划生育,家家都生一大堆孩子,妇女围着锅灶转,喂猪养鸡,哄着孩子,纳鞋底。要想把妇女们解放出来,谁来哄孩子?于是成立了临时托儿所;庄稼人吃午饭成了问题,谁来做午饭?于是在大粉房设立临时大灶,解决了春耕大忙期间社员和孩子们吃午饭问题。生产队虽然小,但五脏俱全,棘手问题总是没完没了,一个矛盾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种谷子,是用耧(Loú)耩(Jiǎng)谷种,犁地垅沟不能太深,风春干燥,需要人工穿着厚实的棉靰鞡驱拉湿土踩实。</p><p class="ql-block"> 播种谷子可是个技术活,打头的在前边“邦邦邦”敲打自制的耧匣子,谷种从耧口处扇子面均匀耩进垅台土壤里,妇女们紧跟其后,春天燥热,她们脚穿平底笨重棉靰鞡鞋,驱拉湿土,掩盖踩实刚播下去的谷种,防止谷种被大风刮出让小鸟吃了,还不得将谷种埋深了出不齐苗。我也上前去帮忙踩格子,却被稀乎软一把拉扯下来,原来我脚下穿的是一双带后跟皮鞋,踩上松软的耕地,弄得垅台高低不平,脚后跟上粘土还把谷种子带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场春雨,谷子苗钻出土,耕地里密密麻麻的小谷苗。等谷子长到二三公分高,就必须安排人工进行间苗,每棵苗之间相距约2公分左右,这可是件累死人不偿命的活,人蹲在垅沟里,累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社员们得在一丛丛密密麻麻的谷苗中薅弱留壮,选出最壮的一棵苗,把苗前后左右的杂草拔干净,如果稍不小心,这垅谷子就会缺一棵苗,那可要耽误一年的收成。 妇女们蹲在地里甭提多窝囊了,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头拱地挪着干活,薅小留壮,干砸了还要挨老爷们骂。妇女们纷纷抱怨道,工作队咋不让村子里的老爷们来尝尝蹲着干活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谷子地难饲候,它不仅是农村的主粮之一,谷草更是牲畜的饲料,播种少了不行。生产队里的牲畜饲料全指望着秋后的谷草呢。饲养员用大闸刀切谷草,不长不短寸许左右,送牲畜圈储藏室堆放,能喂一冬牲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贵人语迟,高人不语。做为生产队长,稀乎软并没长着婆婆嘴,他是个言语不多,诚实憨厚的庄稼人。他领着大伙干农活总是干在头里,锄地时别人喘着粗气追不上他,稀乎软扭过头捋一把汗湿的头发,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很潇洒。</p><p class="ql-block"> 锄地对我来说也是件辛苦事,因为每人锄一条垅,垅又太长,我总是被社员们拉下老远,稀乎软分配一把好锄给我,头两天锄地,我跟在打头的后面,学着用锄尖左一撇,右一撇的荐小玉米幼苗,锄头在社员的手里龙飞凤舞,左一锄尖铲去弱苗,右一锄尖扶壮除草。头一天锄地,就让我给铲掉了两棵玉米苗,心里很不是滋味,锄到苗跟前,我就蹲下去用手健苗。在大田里锄地,经常碰到长虫,黑色的蛇虽然是无毒也挺吓人的。有一天晌午,我在锄地时被拉在后头,一条尺把长绿色“野鸡脖子”嘴里面吐着须子冲我爬过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丢下锄头跑,被稀乎软看见赶过来,他挥舞锄头撵跑了绿花蛇。稀乎软从后腰带上抽出旱烟袋,拔掉烟袋窝,把烟袋油子擦在我的鞋帮上,他对我说,蛇这东西怕烟袋油子,再下地干活,用烟袋油子擦擦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有诗日:“农民苦,农民难,农民一生不清闲。早起披明月,晚归伴星还。冬天战冰雪,夏斗酷暑天。生活多清苦,岁月更艰难……”</p><p class="ql-block"> 当年,上边把农村一些家庭副业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割了。既使生活再苦没有人敢说“单干”。尽管生产队生产效率低下,稀乎软却每天乐此不疲的带领大家去战天斗地穷过度。若干年以后,我在书本看到轻描淡写地“我们走了一些弯路,”但对于每个从土里刨食的老农民来说,这是他们一生的漫长噩梦……</p><p class="ql-block">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说起这夏锄,日头毒辣辣的正好锄地,杂草马上就太阳被晒死了。社员们锄草终于到地头上,稀乎软坐下来垒土喀啦烧水,农民吃大锅饭贯了,那来得多么高尚的自觉性呢,干活磨洋工成常态。领工打头的坐在地头拿稀乎软开涮,无非是昨晚炕头上被窝里那点事,稀乎软并不烦恼,也许他愿意让社员们“哈哈大笑一阵子”解解疺,稀乎软抬头望望日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对社员们吆喝一声,“再锄上一垅,回家歇晌吃饭。”</p><p class="ql-block"> 玉米秧窜起半尺高,郁郁葱葱的滿山坡,生产队趟过最后一边地,挂锄的日子到了。青壮劳力被稀平软打发去顾里河修柴河公路,车老板栓好生产队唯一的那套骡马车,去工地上拉脚。稀乎软思量着,怎么着也要给社员挣点零花钱,年底分上点红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天,该轮到我去稀乎软家吃派饭,那年头乡下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吃炸糕成了待且(待且,东北方言,接待客人)的头等好伙食,既体面又省事。做油糕头两天发黄米面,待面发酵微酸,放案板上揉一揉增加黄米面的韧劲,揪出面剂子,擀面杖擀黄米面皮,包上红小豆豆沙馅,烧热锅油,将一个个扁圆的黄米面糕放入翻滚油锅中炸,待油糕鼓鼓的飘浮上来,稀乎软媳妇用长筷子夹入盘子里。我坐小板凳帮助拉风匣,往灶坑里填格挠(碎草),“这灶火不能烧得太旺了,”稀乎软媳妇吩咐道。我觉得借吃派饭的机会与村妇们拉呱家长里短,可以了解很多村子里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家媳妇做出来的油炸糕,黄亮、酥脆,咬在嘴里豆沙香甜,而今还记得当年那样好吃的油炸糕。</p><p class="ql-block"> 其实当年农家饭以玉米棒子面饼和大碴子粥为主,配淹咸菜或许是土豆、萝卜汤,炖酸菜,清汤寡水的油水极少。</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读者朋友,说起东北农村南北大炕,掀起门帘子进屋,屋地里对称一长溜大火炕,中间只留几步宽的地面。如果对面炕上睡的人个子大,双方一伸懒腰就能搭上手。一大家子人父母和老人住南炕,未分家过的大儿子和儿媳妇、孩子们住在西厢房,二儿子和媳妇只好挂个布帘住北炕。吹灯之后,夫妻恩爱之事,悄悄的钻入被窝大棉被蒙头,甭提有多别扭了……</p><p class="ql-block"> 为下乡工作队员去农家寻找住处是件麻烦的头痛事。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过三关,最麻烦的要数过同住(睡一盘大炕)这一关。你想想,突然间一位陌生人住进来,农家出于尊重你,热情的让出北边热炕头。农家用南灶做一日三餐,用北锅灶天天要烀猪食,乡下的石板炕那股炙热劲甭提有多么烤人了。我睡不着,在热炕头上翻过来调过去翻煎饼。又不能在老乡家里脱光了穿裤叉背心睡觉,从没穿贯睡衣的我,只好穿着衬衣、单裤子睡。半夜里尿急去方便,东家外屋地放个泔水桶,人家哗啦啦地随便解决了,可我不行啊,起夜得先听听动静,免得撞见房东家人。我悄悄的下地,跑去屋外旱厕,其实就是农家在院角落里挖个土坑,上面横两根木头,周围扎半人高篱笆。我黑灯瞎火攥着手电筒,战战兢兢蹲下,夏天臭气熏天,苍蝇嗡嗡的,冬天寒风刺骨,冻得人瑟瑟发抖,狼狈不堪。</p><p class="ql-block"> 在老乡家里住,土炕上那能没有跳子和虱子。刚开始我不适应环境,浑身起疙瘩,难受刺痒 ,当着老乡面也不好意思抓挠,只好隔几天烧一大锅开水,用开水烫一次内衣内裤。过了一阵子,也许是老话说,虱子多了不咬人,适应了环境后,身子不觉痒觉照样的睡。去老乡家吃派饭,炕席上跳子蹦、虱子爬是常见现象,你又不能当面说出来嫌弃人家脏,叫东家下不来台。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低头用歺。农家养的鸡呀、猪呀跑进屋来陪着我吃饭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农村老百姓家盖房子多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进门两处大锅台,一处锅灶做饭兼烧炕取暖,另一处锅灶(西屋)烀猪食炕上堆滿杂物,如果是儿子娶媳妇一块过日子,儿子和媳妇则住西屋。</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住在赤脚医生李宏家,有一天,我与张玉库在炕头整理学习资料,突然听见外屋地有“扑腾、扑腾”的动静,忙下炕跑出去,只见房东家的二小子头扎在大水缸里,上面只露出两只小脚丫乱扑蹬,张玉库出手快一把将这小孩子从大水缸里捞上来,救了这小子一命。孩子他爷爷按住孙子脑袋瓜,非让他用中国人最高的礼节磕头来感恩。农村每家每户都有好几口大缸,什么渍酸菜了,淹咸菜了,盛水都是用大水缸,这些大水缸有大半人高。原来这小子在外面疯跑,他口渴了,水缸剩水不多,二小子拿水瓢窜跳起来淘水,三蹿两蹿一头扎进了水缸里,呛到水后直扑腾,幸亏我们在屋里,救了这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初生牛犊不畏虎。有一天傍响午,一位民兵跑来向我报告:他们在村口拦截下一辆扎兰屯街里来山沟里拉榛柴的大胶轮车,我跑出去一看,好家伙!三套骡子盘杠的大胶轮车装滿榛柴,这不是来大肚子沟顶风上吗,况且发生在我负责的地域上,这不是在给路线教育工作队上眼药吗!我们进驻后,禁止老百姓上山割榛柴烧,村子里的老百姓都盯着看呢,看我怎么处理。“给我把榛柴拉到场院粉房卸了,罚款后放车老板赶车走。”我吩咐村子里的民兵道。谁知道,那辆榛柴车停在场院里两天了,三匹大骡子拴在饲养室伺候,社员没有一个人动手去卸车,气得我七窍生烟,总不能我自己去卸车吧。</p><p class="ql-block"> 经过了解,我才知道原委。你当这车榛柴的主人是谁?他是扎兰屯某国营饭店大经理,儿子是某派出所副所长,这爷俩在西南乡名声在外,乡下人谁敢得罪他们爷俩呢。而且车老板下山前撂下话,告诫村民谁敢卸xxx家的这车榛柴,有他好看的!一天、两天过去了,饲养员还得给喂着那三匹大骡子。第三天头上,公社给大队部来电话,说上边有人给这车榛柴的主人说情了,让大肚子沟赶紧将榛柴车放行。罗书记捎信来,指示我将榛柴车放行。当年我血气方刚,楞头青一个,倔犟脾气,不识时务,不懂得官场上规矩,“永远不要跟领导争辩,即使你有理也要适可而止。 ”幼稚偏激的我,那里懂得那么多的潜规则呀?心想,这不是让我里外不是人吗?况且我还在气头上,憋着一口气,当天没执行。我不懂能屈能伸,我不懂委屈求全,只知道傻乎乎的凭本事吃饭,只知道愣头青地不平则鸣……村子里有好事的社员,在我住处窗外晃悠溜达,观察动静看热闹。</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早上,大队部罗书记又捎过信来,严厉指示我今天上午必须将榛柴车放行!这件事让我在群众面前打了脸,唉!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可是怎么个放法呢?我开始犯嘀咕了……</p><p class="ql-block"> 扣榛柴车这件事,村里面老百姓都盯着呢,工作队整天宣传禁止老百姓上山乱砍盗伐,甚至榛柴也不允许割来烧火。村民们都看着你工作队怎么办?我气冲冲回到住处,关起门来谁也不搭理。其实,正在屋里琢磨着自己怎么下这个台阶呢。 </p><p class="ql-block">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昏昏沉沉地却睡不着,心里琢磨,先后两次被单位派去农村参加基本路线教育工作,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在农村基层工作中从不偷懒,脏活抢着干,还曾被盟直属工作团评为优秀工作队员。追求信仰锲而不舍,虽未曾遇贵人相助,不强人所难,只怨自己聪明得太晚。我出身于贫穷的劳动人民家庭,从小生活很苦,成长的路上没人引领。自小散养,桀骜不驯、性情耿直,一根筋,直肠子,不会逢场作戏捧场。仕途上既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靠山,不敢说胸怀大志,做人做事有点志气而已,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犟种”脾气为我仕途上付出了代价, 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惜的是,我不会阿谀奉承,骨子里就不会装,装凤凰露出来鸡爪子,装老虎露出来猫尾巴。无奈,我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没那本事,一辈子在职场上走得曲里拐弯。</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午饭总要吃吧,门外传来稀乎软他儿子喊我去吃派饭的声音,这时我才想起,今天响午轮到去稀乎软家吃派饭了。</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媳妇端上来香喷喷新炸的黄粘糕饼子,我心里有火吃不下去。吩咐稀乎软给我盛一碗大碴子稀粥,他媳妇依着门框,挑起门帘子说,唉!这事可怎整呢,上挤下压的,叫咱驻村干部多难为情啊。“稀乎软你过来,”他老婆也这样称呼自己男人,“你今天破个例,进屋陪驻村干部吃顿饭,”她这样吩咐丈夫。稀手软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大酱,两棵大葱,我呼噜呼噜喝大碴子粥。稀乎软见我只顾吃饭不说话,他打开话匣子说,这件事都怨咱村那个民兵有眼不识泰山,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拦截下XXX家这车榛柴给工作队找麻烦。可这也太欺负人了,柿子专拣软的捏!不让俺老百姓割榛柴烧,城里人却他妈的到山沟里来横行霸道、乱砍盗伐……</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抬头看看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说,“民兵做得对!那是他们执行工作队下达的值勤任务,没什么添麻烦不添麻烦的”。稀乎软试探着问我,“俺乡下人惹不起那户城里人,村里人都害怕你们工作队走后人家来给穿小鞋”。他接着说,“我劝你别赌气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放行了吧。你还年轻着呢……”他在傍边叨叨咕咕,见我没出声表态只顾闷头呼噜呼噜吃饭,他放下碗筷麻溜下炕跑了出去。 </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呼哧带喘跑到场院,他对看热闹围观的社员们宣布:驻村干部刚才说了,让咱们把榛柴车给放了,真它娘的倒霉,白喂了三头大骡子好几天……鬼子溜在人群里嚷嚷着“就这么着放了,不罚款了?”“罚你娘个屁!”稀乎软没好气地骂道。</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帮我下了台阶,我心知肚明。而村子里的刺头却不依不饶他,背地里骂稀乎软瘪犊子,完蛋操!甚至有人骂稀乎软吃里扒外,说生产队开粉房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稀乎软家养的老母猪“私开小银行”,是资本主义尾巴,去大队部举报稀乎软“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p><p class="ql-block"> 鬼子溜长得尖嘴猴腮,滿囗大黄牙,他是村子里出名的懒汉“臭大爷”。他好吃懒做看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平时在村子里嘚嘚瑟瑟,他是村子里一股宗亲势力的代表。他见村子里的人对稀乎软替我放行榛柴车不滿意,就跳出来落井下石,傻子放火不怕大,挥舞搅屎棍领着几个不懂事的半大小子站在村头叫骂:“稀乎软吃里扒外!稀乎软吃里扒外……”这伙人明里是对稀乎软,暗地里却是对我来的。</p><p class="ql-block"> 鬼子溜这一出把稀乎软惹急了,他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这不是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吗?他冲上街去揪住鬼子溜的脖领子,冲着村子里喊道,它妈了个巴子的!我五虎上将(他生育有五个儿子),谁它妈的说我稀乎软!叫他家娘们走出来试试!</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雄狮,荷尔蒙性腺分泌。这是他被鬼子溜气急了,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p><p class="ql-block"> 傍晚夕阳西下,我到场院边溜达散心,碰见稀乎软扛着锄头从自留地回来,他木讷地站在我面前,眼里水汪汪的。我知道他为我遭受了不少委屈,忙上前拉他那滿手老茧的手,可我怎么去安慰他呢……此时,我们俩的心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 事后我才听说,有位盟委的大人物来扎兰屯公干,扎兰屯那辆榛柴车当事人不知通过那层关系通融了他,于是,这位大人给在雅尔根楚公社带队的组织部孟副部长打招呼说情。我不敢说这位大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但他手中权力那么大,既使随便说说,也够底下人喝一壶的。我没有任何背景资源,必须坦然面对现实。“接受你不能改变的,改变你不能接受的”。工作队把这位上级领导的话奉作圣旨,真可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上挤下压叫我里外不是人。为什么幼稚认死理,扛上顶牛呢?这是我山东棒子秉性难移所决定的。什么丅M的这个、那个,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自己却把规矩踩得稀巴烂!有些事情你千万别较真,更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傻乎乎地一根筋认死理。</p><p class="ql-block"> 这娄子是我捅的,让稀乎软轻松为我解脱了。路教队长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对我来说,认为自己在村民面前受到了羞辱和委屈,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霍永光劝导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看开点,得失不过一瞬之间,心宽、路自然就宽……永光陪我解闷,我俩爬上屋后的山岗,凝望着天空南飞的大雁,直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我沉思,人家是组织部抽调下来锻炼,而我是来履行责任。眺望远方,人生际遇,理想与怅惘,孤独与感慨油然而生。我想起他老人家的诗句“望断南飞雁……”感谢霍永光当年与我珍贵搭伴,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耐心陪伴我走出那段至暗时刻。深夜煤油灯下,我向工作队党组织写出一份思想汇报。都说是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我惹下这么大的娄子,让工作队领导们心中很是不痛快。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唉!顺得哥情失嫂意。</p> <p class="ql-block">生产队的场院</p> <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我们工作队下乡有约法三章:不许到地富反坏右和有问题的村干部家吃派饭;不准喝酒;更不允许在老百姓家吃宴请。春节前,老百姓杀年猪时工作队撤出村子,正月十五后再回来(避免吃杀猪宴)。吃派饭每户人家一日三餐,付房东家一斤粮票三角钱(撤离时我们一次性与生产队结算清楚,省去了每天与老百姓拉拉扯扯,不必要的麻烦)。</p><p class="ql-block"> 如今细想起来,当年的干群关系很融洽,那阵子我们工作队员与老百姓心贴心,老农民对待工作队员像亲人一样。说的是我们干部与农民搞“三同”,但农民却把下乡干部当且一样待。老百姓让出自家炕头,小炕桌上碗里扣着做好饭菜,派孩子来招呼吃饭,我坚持与东家一起吃,但根本行不通。女主人们总是在我到来之前把孩子撵出去,说是已经吃过饭了。我坐到炕桌上,女主人站在门帘子后面,吃一碗接着给盛上一碗,我心里明镜似的,唉!朴实的农民哪。其实院子里孩子们在忍饥挨饿呢,唯有筷子下留情,多剩下一点饭菜,待我起身,主人却瞅着炕桌上的饭菜不好意思地说,俺做的饭菜不和城里人口味?剩下那么多。那年头,干部去贫下中农家吃派饭,主人会觉得自己很有面子。虽然农村生活艰苦,但每家每户都暗地里攀比着做派饭,贴玉米饼炖酸菜(没啥油水),或者是煮大碴子粥多放一把饭豆,如果是轮到去比较富裕的人家吃派饭,兴许能吃上碗蒸鸡蛋糕解解馋了,如果赶上“臭糜子”,捏着鼻子喝酸汤子。至今,我还想着农家大酱缸里咸菜瓜子,堪比京城八珍小咸菜。</p><p class="ql-block"> 同劳动呢,推捻子拉磨,扶犁耕地,锄地、冬季漏粉条,生产队里的庄稼活工作队员什么都得跟着社员干。其实我觉得,工作队也就是指手画脚地瞎指挥,老农民们心知肚明,但这是上指下派没办法,老农民根本没把你瞎折腾当回事,自留地照样种,孩子照样生。在那年头,农村孩子五六岁就能帮家里干活了,多养一个孩子不过就是饭桌上多加一双筷子,大锅粥里多加一瓢水的事,一个孩子也是养,一群也是放,农村口粮一律按人头分,偷偷摸摸倒腾点余粮出去卖了还有赚头。</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去年,稀乎软带领大伙费了九牛二虎的劲饲候庄稼,终因一场早霜庄稼又欠收了。我望着生产队年底张榜公布的分红大榜,六队这一年社员每十个工分(壮劳力干一天记十个工分)只有六分七厘钱,一个好劳动力的报酬,还买不来一盒大白杆的经济牌烟卷(九分钱一包)。真没想到,口号喊了几十年,农民辛辛苦苦一年还填不饱肚子……</p><p class="ql-block"> 老农民种地完全“靠天吃饭。”他们每年跟天气赌,跟雨水赌,跟旱灾赌,跟水灾赌,跟风灾赌,跟霜冻赌,跟各种各样的病虫害赌,跟上边突如其来的政令多变赌……</p><p class="ql-block"> 哪怕到如今,老农民们依然祈祷“老天爷”恩赐风调雨顺,仍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耕种命运。</p><p class="ql-block"> 老天爷是神圣的,不按自然规律办事,任何冒犯,都会受到大自然惩罚。</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回忆这段经历时,眼前又浮现出田间地头上,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的艰辛历史画面……农民有三苦,种地,锄地,收割庄稼。粮食丰收了卖不上好价钱,庄稼歉收了,连老本都赔进去。如果你不了解过去那个时代,不了解那个年代农民的贫穷,你是永远不可能体会到那种贫穷给农民兄弟们带来的撕心裂肺,那是一种无法诉说的绝望与自卑,几乎成了农民兄弟们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 埋汰朱又去小河沟捡回一头瘟疫病死的小猪,他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对了,这里我忘记了交待读者朋友们,埋汰朱家虽然成份好,但他家实在是埋汰得下不去脚,稀乎软没有往他家派我去吃饭)。年底,小队会计将决算张榜公布贴在饲养室的土墙上,埋汰朱瞅了一眼,他没好气的骂大道,操它个娘的,又白忙活了一年,才挣了七十多块钱。</p><p class="ql-block"> 分口粮时,稀乎软招呼埋汰朱去场院,他儿子一顿“噼里哗啦”算盘珠子响,惊得埋汰朱目瞪口呆,除去他全家口粮钱,埋汰朱还欠下生产队一百多元钱,埋汰朱气得直垛脚,这它妈的上那里讲理去。</p><p class="ql-block"> 稀乎软深知,单打一的生产粮食改变不了过穷日子,可经商上边又不允许搞,农村庭院经济还被工作队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如何变通呢?让稀乎软这个生产队小队长伤透了脑筋……</p><p class="ql-block"> 庄稼掛锄后,我们基本路线教育工作团撤出了布特哈旗雅尔根楚公社,我离开了大肚子沟生产大队。</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夏天,我到扎兰屯出差,听说大肚子沟发生了一件大事,沟里有个盲流屯为扩大“帮忙地”面积,在深山老林里毁林开荒,放倒一大片天然柞树林养木耳椴。我不由得为稀乎软他们担心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记</p><p class="ql-block"> 我曾两次参加农村基层工作,使我对农民艰辛疾苦有所了解。深入农村接近群众,首先要接地气服水土,与老百姓打成一片,与他们唠嗑不能装腔作势打官腔。通过访贫问苦,体察民情,我学会了联系群众,驾驭工作。农村基层工作最能锻炼人、磨炼人,使我获益匪浅。为我做群众工作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积累了宝贵经验,对工作大有补益。 尽管当年进行基本路线教育指导思想不符合实际。但组织干部下基层深入群众,了解农村经济,社情民意,与群众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的精神,在今天看来仍有其积极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我离开大肚子沟已经有50年了,但当年发生在小山村里那些事、那些人,仿佛仍然浮现在眼前。我与村子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所产生的那份真挚感情依然挥之不去。在大肚子沟这片土地上,曾经有我的汗水和泪水。有我的奋斗和追求,也有我的困惑与迷茫。作为一名普通干部,下乡参加当年农村基本路线教育工作,既有收获也有教训。其中酸甜苦辣,沟沟壑壑,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那年头,生产队里种什么作物,全得听上边的指令。我做为下乡干部必须去监督和执行,但却又与心不忍。对农民私下里扩大自留地、上山砍柴火,多养几只家禽,院子里多栽几棵果树,只好睁一只闭一只眼(但靠村口农户家里果树、家禽限制比较严格)。在当时特定的政治氛围之下,我向村子里农民说了一些违心话,做过违心的事。比如寒冬腊月,打破猫冬习惯,为生产队积肥,强令社员们起猪圈,扒炕洞土。天寒地冻领着社员们挖水泡子冻泥改土造田,在大田里堆起所谓肥堆(其实农家肥根本没多少)搞形式主义,北方春季地温本来就低,播种后造成玉米种仔在地里粉种现像。这种瞎指挥瞎折腾现像比比皆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永远摆脱不了穷折腾的局面。如今,回想起在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糗事,将初衷办成蠢事,令人内疚,这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造成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我所蹲点的扎兰屯雅尔根楚大肚子沟大队,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帮忙地(当年粮食单位面积产量低,所以靠广种薄收,虚报亩产量,帮忙黑地不记帐面)。那个年代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向上缴纳了公粮、农业税和提留金之后,所剩无几,好些生产队偷偷摸摸毁林开荒,靠种黑地贴补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莫言说,“人民公社解体,旧债一笔勾销,是非谁知晓?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p><p class="ql-block"> 1978年12月18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宣布停止“以阶级斗争为纲”,把党和国家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农民终于有了盼头。按邓小平的话说,“让人民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