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口中的老古话

张中明

　　我妈文化程度不高，解放后进扫盲班识得一些字，勉强能看新民晚报。晚年，我父亲眼力减退，我母亲读新民晚报给父亲听，语速很慢，遇到不识的字，她说出偏旁，让我父亲辨识。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我妈智商和情商很高。据她说，十来岁时，大人搓麻将三缺一，常让她顶替，一场下来，收获一饭单的糕点。我妈祖籍青浦练塘，依水而居，当地人有自制糕点糖果习俗，女人家打麻将不赌铜钿，常以糕点当筹码。我妈看人有独到眼光，初次照面，基本上能判断一个人的性格脾气，大有周瑜一见便知的眼力。她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跟人打交道是鉴貌辨色，识人头（上海话：识人）。平日里，因为某事某人，她常常会冒出一句老古话（俗话），比喻恰当，妙趣横生，浅显直白，寓意深长。经年累月，我也记下了不少老古话，细细咀嚼，还真蕴藏着人生智慧和哲理。

　　对于聪明和笨，我妈有一句老古话很有玩味，“宁可给聪明人拎包，也不要给笨人出主意”，她说的聪明人指明事理、懂感恩的人，而笨人是指不知好歹、缺乏主见的人，虽有些功利，但很现实。我妈解释是：哪怕给聪明人拎包，聪明人会念你的好，而帮笨人出主意，弄得好还行，弄得不好椠（怪罪）头皮。比如二十年前你建议别人买房，房价翻了几十倍，最多谢你一声，大不了请你吃个饭。如果这个时期你给人家推荐几只股票，不是套牢就是割肉，那人就会埋怨你，责怪你。其实投资也好决策也好，必须要独立思考、理性判断。如果你一味听从别人的建议去投资，赢钱是偶然，输钱是必然。所以要多跟聪明人来往，少跟笨人打交道，就像有人说的：跟着蜜蜂找花朵，跟着苍蝇进厕所。

　　对于无脑做傻事的人，我妈比较憎恨，有时我父亲干了一件不动脑筋的傻事，我妈会脱口说出一句话：打煞家婆（打死老婆）戳死bi。乍一听，我有点惊讶，我妈怎么会说出如此粗鲁的话？细一想，话糙理不糙，一个人笨到连最本能的事都不会做，怎能不挨骂？这可能是史上最绝妙的比喻了。当然，这句话仅限于对我父亲使用，对外有爆粗之嫌。其实，俗话、老古话坊间流传，十分接地气，免不了有些低俗的用词，但因为比喻恰当，用词平直，人们就不会计较字面意思了。现在网络语言发达，什么“装逼”、“撕逼”、“屌丝”等已经很寻常，像“草泥马”则以谐音说出更露骨的话，使用频繁了就见怪不怪了。

　　“贪qiang（读：强，便宜）两蚀本”。这句话透出对物欲的克制与理性。一个人为贪便宜，买了超出其需求的东西，做出非理性的消费。而卖家也因为要出清积压库存，或者回笼资金，会低价甚至亏本销售。生活中这种例子还是不少，有人贪便宜买了过量的食物，吃不完坏掉扔掉；有人趁打折买了过多的包包、服装等奢侈品，很多物品束之高阁，基本没体现使用价值。我以为这句话更多的是针对买家的，因为卖家大多结合市场来定价，相对客观些，而买家的行为主要由个人的欲望驱使，淘宝网兴起，带出了一个“剁手节”。

　　“一娘养九子，连娘十条心”，这句话挺有玩味。一个妈生了多个孩子，照说都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可是生活中，常常见到兄弟姐妹迥然不同的特征和脾气。这里揭示了一个道理，每个孩子会因为年龄、性格、经历、所受教育和所处环境等因素，形成各自的观念及独特的秉性与习气。中国古代的一个神话传说也印证了这句老古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所以，如果遇到两个亲兄弟，一个急性子一个温吞水，不要感到奇怪。

　　勿识铜钿勿要紧，勿识人头要吃苦头”。“识人头” 指的是能够准确洞察他人的性格、品行、意图。如果不能识人，遇人不淑，就容易在交往中遭受欺骗、坑害，也可能沾染恶习，不能自拔。相较于识人，不识钱遭受到的损失要小得多。这句老古话强调了情商的重要性，勿识铜钿可以请人替你辨识，勿识人头就要吃苦头栽跟头了。一个人身处复杂环境，扮演着不同角色，免不了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情商高的人看人准，规避了潜在的风险，在交往中如鱼得水。

　　好食不好给饱人吃，烧香要烧在苦庙里。好食不好给饱人吃容易理解，对于一个吃饱喝足的人来说，你再好的食物也难勾起他的食欲，这属于锦上添花。

中国人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有些是心诚使然，也有一些是随波逐流，还有一些是心有所图。信徒们初一和十五吃素念佛，这边心足够诚，菩萨那头出不出力就难说了，如果遇上佛门败类，不好好传播佛法、而是将信众的香火钱拿去买别墅，养女人，严重违反佛教戒律，败坏佛教教风，信众情何以堪？苦庙不同，难得有信徒烧香供佛，感动菩萨，便会使出十二分的功力来保佑信徒。所以，烧香要烧在苦庙里，对应生活中的一句大白话:雪中送炭。

　　像“棒头出孝子，筷子出忤逆”，则不合时宜了，实施一种传统的简单粗暴的育儿方式，用棍棒来培育孝子，与现代教育格格不入。

从前普通百姓大多不识字或者识字甚少，俗话或老古话口口相传，将前人的人生经验和生活常识用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口语传授给后人。肚中无点墨，只要能吐出几十句老古话，基本上能跟人打交道，应付一般的场面了。

2025 年 8 月 1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