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种子,你给它土,它就长

腊路巴随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瞿文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这把年纪,读过书的确不少,却越读越觉得:读书哪里是在“求学问”,分明是找些字,让它们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后长成自己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五岁在吊草村私塾里开始识字,那些纸上的字,混着松墨的香,读着读着,竟和阿妈绣片的纹样缠在了一起。后来才懂,那时的书,原来是会呼吸的——字里有火塘煨的苦荞香,翻页时能听见山风穿过核桃树梢的轻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文学启蒙老师袁冬苇的到来,像一阵山风撞开了柴门。这位被那个时代唤作“臭老九”的白族诗人,裤脚总是高一只低一只,鞋帮子上沾满了哀牢山的泥,却能背出《月亮和六便士》里所有的金句。他教我读普希金,说“忧郁的日子须要镇静”一句,当如下关的冬风,虽烈,却裹着春的消息;他拆解巴尔扎克的《高老头》,说葛朗台的金币,原是比苦荞壳更硌人的心事。最妙的是,他让我用三弦弹唱《诗经》,让“白露为霜”配着弦音震颤。他说文字本就该像山间的泉水,能顺着不同的河床流淌。最让我记得的,是他说“书这东西,不必求全懂,就像吃乳扇,不必知道它怎么做的,尝到那点奶香就够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十四五岁参加工作去到九顶山铜矿,别人每天背着饭盒,我背的是厚厚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编矿山小报时,我将工人们的糙话刻进铅字——“手板心里的汗,比酒烈”,被领导斥为“离经叛道”,可工人们却把报纸揣进烟壳里,说这才是人话。彼时读托尔斯泰,不恋《战争与和平》的恢宏,独爱《复活》中男主角穿过的监狱铁栏,觉那栅栏与矿山的井架并无二致,都锁着些不甘屈服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八岁扛枪远行,背包里压着本《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在猫耳洞里,就着炮火的光读。别人说这书“轻”,我却在字里读出了硝烟盖不住的鲜活——像火把节的焰,烈得纯粹。后来我写的战地纪实小说《一个女兵和六个男兵》,便是得益于这本书的营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女儿问过我,胡适和鲁迅,你喜欢谁?我说我都喜欢。胡适的《尝试集》,初读觉得“不像诗”,骂着骂着,自己笔下也长出“矿山的月亮,黄过婆娘未干的泪”;鲁迅的《野草》,早年读如嚼黄连,待硝烟里见够了生死,才懂“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原是比呐喊更沉的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常有人说由于手机自媒体的出现,导致知识碎片化了,呼吁“读书要系统”。我偏觉得,读书就该像大理的街子,饵块的软、乳扇的香、野菌的鲜,都得尝过才知滋味。贾平凹的《秦腔》里有黄土味,余华的《活着》里有血泪咸,混着我们彝家酸腌菜的清冽,才是人间的本味。我读诗从不看注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吊草村就是“对着漾濞江喊一声,马缨花就开满漫了山坡”,道理本就该这么朴素简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袁冬苇老师当年说:“书是种子,你给它土,它就长。”我到耄耋之年,如今还天天翻书——清晨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午后品《兄弟》里的烟火,黄昏就着月光背几句普希金。这些字早就在心里生了根,跟着我一起吐纳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到底,读书哪里有“经验”可讲?不过是找些合心的字,让它们陪着自己,从吊草村的火塘边,走到大千世界,走到白发苍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字陪着我看王安石的斧劈开千年迷雾,看苏东坡的月漫过西湖波光;也跟着我走进星辰大海,见鲁迅的野草在绝境抽芽,胡适的尝试在纸上生花。贾平凹的土、余华的泪,都在字里混着,酿成了我这一辈子的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头发少了,腿脚也沉了,可只要翻开书,就立刻像回到了少年放马的者摩山。恍惚间,手里的书成了当年那根磨得发亮的马鞭,一扬手就能惊起满坡的山雀。那些书里的字,原是些会变戏法的精灵,眨眼就把满脸皱纹重塑回少年的模样,让沉了的脚步又轻起来,能踩着月光追着风跑,跑回吊草村的火塘边,听袁老师说:“你看,字里藏着返老还童的药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彝族有句谚语“火塘不灭,根就不断”,以此献给大家——字活着,我就活着,我们就活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