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瞿文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8月15日,火把果在枝头憋红了脸的时节,我踩着青石板上的苔藓,应“结绣门非遗传习所”之邀,回我的故乡大理吊草村赴这场“书香大理·魅力彝族分享会”。村口的老核桃树仍然绿油油,树洞里积着经年的雨水,倒映着碧汪汪的天,像村里老毕摩眯起的眼——那双眼,曾在无数个夜晚,望着火塘里跳荡的火星,给我讲《梅葛》里的创世神话,烟杆敲着炭灰说:“兹莫(世世代代)的路,都在故事里长着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晒谷场边缘,风带着苦荞的气息扑过来,卷着晒场上妇人的三弦调。远处的苍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阿嬷织的披毡上没绣完的纹路。心里那点滚烫的感动,忽然就漫成了春汛,漫过14岁那年背着书包走出的山口。那时的风里,有木叶吹的《阿诗且》,有火塘边老人烟杆敲出的节奏,有我文学启蒙老师袁冬苇刻在树上的诗,它们钻进我的骨缝,成了后来无论走到哪里,都在血脉里鼓点般跳动的乡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时候,我的衣襟总沾着马缨花的红、山茶花的白,沾着晨露在草叶上滚出的清冽。母亲会在清明前后,背着竹篓去采白杜鹃,回来摘了花蕊,用泉水泡上三天,再炖进腊肉里。那滋味,是春天在舌尖开了朵带点苦的花,清清爽爽,却让我记了大半辈子——就像村里的姑娘,从会拿绣花针起,就在土布上绣满这些花。她们的嫁衣,是山的另一种模样:火把果的红是热烈,松毛草的绿是沉静,绣到边缘处,总要留几针空白,阿嬷说这是“给兹莫的先灵留座”,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所谓传承,原是在一针一线里,给时光留着呼吸的缝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写《走出高原》、《遥远的值早木耳》、《驿道上的最后一颗太阳》、《震惊世界的18朵山花》、《诗从花中来 墨自叶上香》、《九九重阳》、《猫儿洞里的老兵》等诗歌、散文、小说集;写《虎迹 我的时光记忆》、《红土地 我的笔墨山河》、《故乡 我的不老大理》长篇记忆文学集时,我的笔尖总像蘸着故乡的花汁。写军营的晨雾,会想起吊草的山岚;写城市的霓虹,会念起火塘边跳动的光。在《昆明日报》编副刊时看到彝家汉子用古法造纸,忽然就想起阿爷用构树皮做的纸,能吸住火塘的烟味,写上字能存一辈子。小时候看过他用这种纸张记过的账,墨迹晕染处,像藏着个小小的火塘,至今仿佛能听见纸页里“噼啪”的柴火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不用刻意记起,它们会在某个瞬间,像火塘里的火星,忽地点亮整个胸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退休后编《中华滇萃博览》丛书,为“云花”写序时,窗外的缅桂正开得热闹。忽然就想,彝族的文化,不也是一株老桩上开出的花吗?老桩是火塘,是口弦,是《指路经》里的归途,新花是年轻人把三弦调成电子音,把披毡纹样印在T恤上。有人说这是变了味,可花总要顺着阳光长,老桩若不允许新枝抽芽,早就在岁月里枯了。就像那次在罗荃半岛,我编撰的《跨世纪的永恒——花开彩云南,大理绽奇葩》首发式后,月光把洱海照成一片银,我写下“蘸着花香给世界写一封情书”时,忽然明白:所谓守护,不是把文化锁进玻璃柜,而是让它像吊草的风,既能吹过古老的山口,也能穿过城市的街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分享会这天,所有客人一起在结绣门古老的四合院里跳《打跳》,彝族原创歌手茶季杨的歌声漫过晒谷场,带着远山的清旷,像把吊草的风都揉进了旋律里。结绣门非遗传人瞿标祥带来的原创歌曲《婆嫫美》在阳光下流转,他衣服绣片上的花鸟像要从布上飞出来,与墙上挂着的老披毡遥遥相对。弥渡民歌传承人周应松的大刀舞刚落,《害羞羞》的调子就漫了上来,和彝族山歌王后闭琴秀的山歌缠在一起,山风都跟着摇晃。转音处,似乎突然拐出了《苦荞调》的婉转——那瞬间,我仿佛看见文化的河流正在转弯,上游的清冽与下游的丰沛在此相遇,激起的浪花朵朵,都闪着同一种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场相聚,是结绣门传习所悄悄埋下的火种。它让散落在各处的乡愁有了落脚的屋檐,一方小小四合院装满时光沉淀的温度与心之归处的安宁。让年轻的眼眸与古老的纹样在火塘边相遇,让《梅葛》的余韵能顺着三弦的调子,流进更辽阔的时光里。让无数双手在传习所的院落里相握,让那簇从远古燃至今的火,既能在老核桃树的浓荫里静静煨着岁月,也能借年轻人的体温,烧得更旺些——这平台,原是文化长河里的一处渡口,渡着过往,也渡着将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散场时,暮色漫过晒谷场,火塘已经在传习所的院子里生起来了。火星子在暮色里飞,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我不禁想起女儿阿娜写的《吊草谣》:“山是阿爷的肩,水是阿嬷的眼,风痕吻石墙,云影覆小院。星星缝进羊毛毡,月亮绣在背被上,绳结缠三圈,根在指缝间。”她和无数吊草人的后代一般,在远方的城市打拼,可走得再远,乡音也从未淡忘过。她常说她说不清故乡具体藏在哪个念头里,却总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一阵风、一缕香勾回吊草的山间。仿佛那片土地早被她揉成了一颗种子,揣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无论脚步走到哪里,根须都在心底悄悄蔓延,缠缠绕绕,系着故乡的每一寸草木与溪泉。</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所谓乡愁,从不是回望的叹息。它是火塘里永远有余温,是老树上总有新枝,是我们这代人把故事讲给下一代时,他们眼里亮起的光——像极了14岁那年,我走出山口时,回头望见的,吊草村上空升起的第一缕炊烟。那炊烟,原是从远古就一直飘着的,飘过我的岁月,还要飘向更远的明天。就像彝谚里说的“火塘不灭,根就不断”,文化的传承从不是把过去钉在墙上,而是让每一代人的生命里,都燃着同一簇火。这火照过阿爷的烟杆,映过阿嬷的绣绷,如今落在年轻人的眼眸里,依旧明亮——真正的永恒,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固执,而是像火塘里的炭,烧透了岁月,却总能在新的柴薪上,升起同样的温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