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桥记

叶文骏

南京市江宁区湖熟街道的高阳桥，横卧于句容河之上，其名由来，据说是因此地地势高亢，日光充足之故。此桥初建于明朝末期，清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7年）被洪水冲毁后修建，八十年代桥头的石碑上，字迹虽已模糊不清，还能勉强辨认出“乾隆年”几个字。其余的文字，早已被风雨侵蚀，现在的高阳桥已是历经民国十五年（公元1926年）和七十年代、九十年代几番修缮重建后的桥了。

乾隆年间，彼时天下太平，钱粮充足，造桥修路之事，自然不在话下。桥成之后，行人往来，商贾辐辏，倒也热闹过一阵子。然而桥之命运，亦如人之命运，有盛有衰，有荣有枯。到了咸丰年间，太平军起，天下大乱，高阳桥便不再是商旅往来的通途，而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清将虎坤元曾在此大败太平军，而后沿着秦淮河，收复湖熟、龙都诸镇。此事载于清史稿，白纸黑字，想来不虚。高阳桥，这座见证了太平军与清军厮杀的古桥，如今静默地卧在暮色中。桥下的流水带走了多少鲜血与泪水，却带不走人们心中的记忆。

历史就像这河水，看似流逝，实则循环往复。时间来到民国十五年的早春，乡贤们奔走呼号，终得各方襄助。重建的高阳桥褪去了旧时的模样，却更显雄浑气魄。新桥依然采用三孔圆拱结构，但青石间嵌入了钢筋铁骨。我年少时曾听村里清晚期出生的老人们讲述过作为乡镇时期的高阳桥，那时桥面石板缝里钻出嫩绿的野草，挑着担子的农人、牵着毛驴的货郎、背着布包的孩童，在桥上织就流动的市井图，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脚，说书人的醒木在桥头茶馆拍响，评弹的弦音伴着河水流淌。桥北头的茶棚里，说书人总爱讲起抗战时期的往事。1943年冬，新四军某部在桥头设伏，生铁栏杆的寒光与战士们的刺刀交相辉映。茶客们啜着粗瓷碗里的雨前茶，看桥下乌篷船摇碎倒影，恍惚间，桨声与枪声在时光里重叠。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七十年代，当解放牌卡车碾过青石板时，整座桥都在微微震颤。周岗公社的社员们挥汗如雨，在桥南北两端筑起笔直的公路。从此，满载化肥的货车、载着学生的客车、运送鲜鱼和稻米的拖拉机，日日从桥上穿梭。青石板与橡胶轮胎的摩擦声，取代了往日的木轮辘辘，大人们自行车铃的脆响惊飞了桥洞下的正在捕食地水鸟。物质贫乏时期，村里人还用竹篙撑着硕大的水泥船，沿河而行，一路掌船从高阳桥航行到通济门，再步行到城市街巷运粪和淤泥回去给农田施肥。高阳桥不再是单纯的古桥，它成了东周公路上的重要节点，将周岗圩与湖熟、郭庄乃至南京城紧紧相连。1971年10月3日句容县郭庄镇沈家边的画家沈诚对高阳桥实地写生得初稿，后经著名画家唐云先生润色成画，前几年，机缘巧合，我在一家拍卖会上才终见1971年时的高阳桥旧时风貌。

九十年代初，高阳桥最热闹时候要数秋收时节，俞壒村的稻浪翻滚，高阳村的棉田如雪。满载稻谷的板车在桥上排成长龙，车把式们的吆喝声惊起远处滩涂芦苇丛中的白鹭。米厂的老板蹲在桥栏边拨算盘，铁栏杆的凉意透过汗衫渗进脊背，算珠的脆响与桥下的流水应和。那时的我们这帮孩子们爱趴在栏杆上数铁剑，数到第四十二根时，总能看见大人们提着竹篮从桥那头走来，篮底还沾着新割的韭菜香。

夜幕降临，桥上行人渐稀。我独自站在桥中央，望着的河水向东流去。恍惚间，仿佛听见了战鼓声、喊杀声，看见了刀光剑影，血染秦淮。然而定睛一看，只有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河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后来，我离开高阳桥，向俞壒村上走去。回头望去，桥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一道横亘在时间长河上的疤痕。我想，高阳桥的名字起得真好—高而向阳。多少年来，它居高临下，目睹了多少人间悲喜剧，却始终沉默不语。如今的高阳桥，早已超越了交通枢纽的单一功能。春日里，桥畔的圩埂上的野菜花翻涌如金浪；夏日黄昏，纳凉的人们摇着蒲扇，看晚霞将桥洞染成胭脂色；秋收时节，满载稻谷的拖拉机从桥上驶过，桥面上飘散着新米的清香；冬雪初霁，栏杆上的冰棱折射着阳光，宛如一串凝固的银铃。这座桥见过漕船竞帆的盛景，听过洪魔咆哮的怒吼，尝过铁水奔流的炽热，更见证了拖拉机替代独轮车的历史跨越。它早已超越建筑本身，成为我血脉里流淌的文化基因，在秦淮河的柔波中，生生不息。

1971年国画与高阳桥现状对比

俞壒村

夜晚的高阳桥，天空深邃，桥上灯光微弱，周围房屋点缀着几盏灯光，显得宁静而神秘。

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庙岡上的田野上有一头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背景是茂密的树木和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天空阴沉，给人一种宁静的乡村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