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东巷

神舟一号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程济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迎恩桥下野草花,凤凰东巷夕阳斜。</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旧时满街米和菜,百姓生活全靠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是陆万青老人生前写给我的一首诗,那年,他九十二岁,仍在学习。诗是写在香烟壳纸上递给我的。烟壳纸泛着揉搓的皱褶, “济威帮看看,哪里不妥当?” 他客气的语调里,藏着教育家的谦和,也藏着园艺大师对文字的审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迎恩桥下野草花,凤凰东巷夕阳斜。我闻着纸面洇开的淡淡烟味,惊觉这两句脱胎于刘禹锡的朱雀桥畔。只是金陵的六朝旧事裹着怅惘,到了陆老笔下,却被夕阳熨得温热 —— 野草花在桥洞投下的碎影里摇摇晃晃,凤凰东巷的石板路正浸着暮色,哪家窗棂后飘出晚炊的香气,混着老人的诗句,漫过满街曾堆着的米菜摊子。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竹筐、此起彼伏的吆喝、沾着露水的青菜叶,原是扬州人舌尖与心头最鲜活的印记。而眼前这位见证过时代更迭的老者,正用最朴素的纸与笔,将市井烟火酿成了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那首诗被我传至网上后,一位北京友人竟专程来扬寻访。他说京城铜锣巷的青砖里还能摸出明清的温度,扬州这样浸在水里的老城,定然也有几条巷子存着时光碾过的痕迹。他踏过五亭桥的月洞,穿过东关街的喧嚣,却在凤凰街路口犯了难 —— 转来转去难觅凤凰东巷的名字,连土生土长的三轮车夫都要愣神片刻才想起:"哦,你说的是那条米菜街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弄不明白,陆老诗中为何把凤凰东巷与迎恩桥联系在一起。估计,陆老是把凤凰桥街东边的某条巷子俗称为凤凰东巷了,是凤凰街的延伸。那巷子名义是巷,骨子里却是条活色生香的小街。青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雨天里能映出两旁木楼的飞檐。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菜摊的豆角上时,挑着竹筐的农民就从城郊赶来,带着刚割的韭菜、沾泥的萝卜,与巷口茶食店飘出的芝麻香撞个满怀。米店的伙计总爱用铜斗量米,哗啦啦的声响里,能数出糙米与精米的不同分量。理发铺的转椅是掉了漆的红,澡堂子的蒸汽混着皂角味,在巷弄里绕出朦胧的白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陆老生前住在毗邻的凤凰街,推开窗就能望见东巷的熙攘。这位教过书、造过园的老者,讲起东巷的掌故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意。他说这巷子的根,要往建隆寺的方向寻。宋太祖建隆二年,御营旧址上起了座寺庙,黄瓦朱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檐角铜铃总在风里念着 "建隆" 的年号。那时候的建隆寺,香火能漫过寿宁街的青石板,连皇帝的御容都要在此供奉,冬至祭天的祝文要由寺里高僧誊写,与景灵宫、皇武殿的文书一同呈往天庭。那里是否还有着建隆巷,没有寻过,不得而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乾隆爷下江南时,曾在寺里的藏经楼歇脚。据说他指尖划过经卷的刹那,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阶。那时的建隆寺早已是 "扬州八大名刹" 之一,戒坛的钟声能传到瘦西湖的画舫上。陆老记得幼时见过寺里的银杏,要三个孩童才能合抱,秋日里金黄的叶子铺在地上,像谁打翻了百宝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咸丰年间的兵火曾让古寺断了香火,可凤凰东巷的集市却从未冷过。农民们照旧在断墙根下摆起菜摊,米店的伙计踩着瓦砾堆送货,连澡堂子的蒸汽都能穿透硝烟。上世纪五十年代,龙卷风刮倒了最后的大殿,孩子们却在废墟上捡得铜铃碎片,挂在书包上叮当作响。后来那里建起了住宅楼,晾衣绳上的衬衫,倒有几分像当年僧人晾晒的袈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凤凰东巷也好,凤凰桥街也好。都曾有过一段繁荣:菜摊换成了窗明几净的生鲜店,茶食铺的柜台里摆着真空包装的点心,当然,最有名的当数牛肉汤……。但若是细心些,仍能在某块松动的青石板下,发现半粒民国年间的稻壳;在某扇木门的门轴里,听出与陆老记忆里相同的吱呀声。迎恩桥的野草花还在开,夕阳斜照时,总有人站在巷口,望着那片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光影,像望着一位久违的故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几经修改,《凤凰东巷》一文落笔,刊载于某晚报。紧接着,凤凰街亦入改造范围,念及陆老家那座私家园林的去向,我终是按捺不住,决意寻去探访。行至巷子口,见一家小巧的日杂烟酒店,便上前打听陆老家的门牌号。话音刚落,店主却忽然愣了愣,抬眼望我:“你是程济威吧?”我又惊又喜,连连应道:“是我,是我!您怎么认得我?”他笑着转身,从柜台下翻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报纸,展开时,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正是《凤凰东巷》。“我是陆万青的儿子,见过你,这文章我一直留着。”他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语气里带着些怅然,“如今啊,凤凰东巷名称虽在,我家的花园只能从你这文章里寻见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此篇图文並不匹配,特此说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