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元田在刚刚打开那罐加饭酒时,还自以为是挺立在道德高地上俯瞰着汪运来,可眼前这些匿名信似乎又在提醒自己:“你与汪运来是一丘之貉。”前些日子车元田还产生了与谷德旗在一个战壕里出生入死的感觉,可顷刻间他又觉得可能还是难解宿怨。是呵,也许是自己当初下手太狠了?可当初谷德旗不是也太狂了吗?车元田翻来覆去的想着,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几经踌躇,他想起来要找王折谈一谈,尽管他知道王折与谷德旗的关系,可他还是想找王折谈一谈,听听他的意见,他越来越觉得王折有股先知先觉、似神似妖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时下在独立师无密可保,在那些匿名信回到独立师的当天,那些匿名信的作者们就纷纷得到了消息,他们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他们事先就把那些信件进行了缜密的技术处理,他们知道,仅凭独立师保卫科那几个人,他们肯定抓不到什么线索。不过,这些匿名信可是都转回来了,怎样才能真正引起上级有关领导部门的注意呢?那些匿名信的作者们不约而同地又想起了谷德旗,他们知道,谷德旗有能量也有胆量,况且现在是局外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谷德旗与车元田等人有宿怨,他们希望谷德旗能够拍案而起,而这一次谷德旗肯定是师出有名。</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次庆功宴之后,当谷德旗真的拿起笔来准备向老军长反映独立师的情况时,他又一下子踌躇起来了,他与车元田的那段宿怨很多人都知道,人家会不会认为是挟私报复?尽管过去与车元田形同水火,积怨很深,不过这一次重返琼西,不管怎么说车元田还是摆出了比较真诚的友好姿态,对于长天公司几乎是有求必应,这次报复M国的猫式舰载机能够获得成功,车元田更是功不可没。尤其是……尤其是谷德旗想起了车元田在自己的书房中保存的那个弹壳——那个自己当年第一次参加空战留下来的航炮弹壳,以及弹壳旁边的那个浅绿色发卡,这一切都让他浮想联翩,难以下笔。</p><p class="ql-block"> 是的,以谷德旗做人的原则,如果不是因为当年与车元田有过那么一段宿怨,象独立师这种情况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拍案而起,坦言上书,敢做敢当,他当然愿意再一次承担那种向邪恶开战的痛快之感。可这一次确实非同一般,谷德旗平生最鄙视挟私报复的行为,那么现在自己是否带有个人的恩怨与偏见呢?他不禁陷入深深地自我检讨之中。是谁说过举贤不避亲,惩恶不避仇?又有谁真正做到过?谷德旗整整思考了两天,确信自己在反映独立师的问题上并无个人恩怨的成分后,他心里才渐渐地平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尽管谷德旗对于独立师的问题一直保持着沉默,独立师的官兵们来谷德旗的住处议论告状的事情还是很多,真可谓是紧锣密鼓,这使谷德旗一下子联想起了当年车元田他们组织的“反谷俱乐部”,两件事情,一个方式,惊人的相似?谷德旗苦笑着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冬天原本是琼西的黄金季节,往年每当这个时候琼西机场都是访客如织,车元田都是陶醉于迎来送往的人事关系建设中。他觉得理想既已远去,信仰已经模糊,那就得拉帮结伙地抱团取暖,他把那时下接待例行的“一醉一泡一送”鼓捣得炉火纯青,就在这不经意地迎来送往中居然还真正地攒起了一个人情大局,方方面面皆有人缘,上上下下皆有眼线,在稳居高位之余,还不时听说自己还真是有望再攀权力新高峰。</p><p class="ql-block"> 可今年不同以往,独立师好像被那些匿名信的风波罩住了,飞短流长的传言一波接着一波,倒把琼西机场往年时兴的迎来送往冲击得稀稀落落。</p><p class="ql-block"> 这让车元田感到了些许郁闷,原本只是在酒桌上拿着一杯加饭酒应酬的人近来还真的迷上了酒,顿悟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名句,还竟然是频频举杯,只不过依然是加饭酒,依然是独饮独酌。</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中午,车元田在自己的书房里又开了一坛加饭酒,这种一反常态的非庆贺性的饮酒,虽然使车元田失却了往常自斟自酌的舒心与适意,却使他一下子顿悟了许多过去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独,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一吐衷肠的人。他断定那些匿名信迟早将引起有关领导部门的注意,也许自己的事情距离东窗事发当在不远,那么,一旦自己锒铛入狱,谁来照顾车天飞呢?车元田把自己的亲朋好友想了一遍,他发现自己竟无人可托。</p><p class="ql-block"> 车元田在此刻幡然醒悟,却原来自己已经混成了孤家寡人:你尽可以独自享受,但是一旦危难降临,却难以找到一个真正的分忧者。</p><p class="ql-block"> 车元田这一顿酒饭依然继承了乃父的经典进餐方式,慢慢腾腾,随凉随热,一直吃到了黄昏,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获得平时自斟自酌时所获得的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尽管比平时多喝了一些酒,他感觉自己仍然很清醒,仍然无法忘却那堆匿名信,这一次他算是真正尝到了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又一坛陈酿所剩无多,这顿饭居然味同嚼蜡,此时,车元田平生第一次质疑传承自乃父的马拉松式的进餐方式。</p><p class="ql-block"> 车元田拉开窗帘,把一抹夕阳放进了屋内,他惊奇地发现,琼西的黄昏原来如此苍凉,细细体味起来,竟然能够催人泪下。</p><p class="ql-block"> 在如血的夕阳中,车元田想到了监狱,油然涌起一股生命对于自己已是来日无多的感慨,他想来想去,放心不下的还是儿子,车天飞再次瘫痪后身体状况很差,从谷德旗给车天飞治病的神态中车元田已经看出来,车天飞再次站起来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从窗外吹来一阵凉风,把几封匿名告状信吹到了车元田的面前,他不禁发出一声苦笑:这难道是老天爷在告诉我,我将要为自己在独立师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前程是如此莫测,而东窗事发则随时可能,如果自己一旦锒铛入狱,到底由谁来照顾自己的儿子呢?转来转去,他还是想到了儿子的前程与出路。</p><p class="ql-block"> 车元田再次搜索枯肠,竭力想找到一个可以在自己身后照顾车天飞的人,他站起来,象个困乏的野兽那样在书房内急促地走来走去。蓦然,车元田的视线落到了置于书桌一角的那发航炮弹壳上──谷德旗?也许谷德旗能在自己的身后照顾车天飞?车元田想到这里,盯着航炮弹壳旁边那个浅绿色的发卡,又呆呆地看了很久,那个发卡能勾起他一连串脸红心跳的回忆,难道谷德旗竟然真的能够以德报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