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子江湖：踏访垓下村的深意与历史迷雾的探寻

菜子

菜子江湖：踏访垓下村的深意与历史迷雾的探寻

为啥非得叫 “踏访”？“走访” 不行吗？先前菜子去大泽乡，用的就是 “走访”。可这垓下村，压根就不该叫垓下，况且叫垓下村的地方还不止一个。就说 2024 年 5 月 25 日那天，菜子就瞅见俩 —— 安徽省灵璧县韦集镇垓下村、安徽省固镇县濠城镇垓下村。在菜子看来，垓下之战和四面楚歌这俩事，发生地肯定离得老远，咱这趟去看的，估摸也就是四面楚歌那地儿罢了。

2024 年 5 月 25 日下午，佘晓灵和菜子见过田秉锷老师、李文华总经理后，从徐州取道灵璧回南京。这条道比正常走高速得多开三个钟头。佘晓灵是菜子三十多年的老同事、小老弟，为了圆老哥实地考察秦楚遗迹的心愿，他甘愿受这份罪。

既然菜子连垓下在灵璧这说法都不认，为啥还非得费这么大劲去实地瞅瞅？因为自打有了一批走访实地写的秦楚文案，菜子发现这是个能把肚子里那些存货好好说道说道的好渠道 —— 联系实地，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多展示几遍。

关于垓下地望和垓下之战，菜子写过《垓下小考》《中国人最不认真 —— 天下到底几垓下》《垓下不唱垓下歌》这些文案，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基本说清楚了。现在简单说说这闭环。

菜子大致捋了捋现在流传的楚汉决战，画出的图景简直荒唐 —— 在垓下打仗、在垓下战败、在垓下突围、在垓下宿营、在垓下唱歌。司马迁咋会留下这么个画面？还不是因为他要安排韩信没按约参战导致汉军大败的故事。其实只要把数据好好串一串、比一比，就知道固陵确实有打仗，但也是楚军败了，不是汉军败了。所以韩信爽约、汉军大败这档子事，就是虚假数据、垃圾数据，这还有啥可怀疑的（参见《中国人最不认真系列 —— 没有固陵败也没有张良计》，载《古史杂识》增补本 292 页）。实际上，韩信早就到了，还参战了，根本不存在爽约这回事。

楚汉决战不是刘邦临时毁约搞出来的，是刘邦给项羽设的局。刘邦假装跟项羽约和，就是为了把被俘的家眷接回来。约和内容是：鸿沟以东是楚，以西是汉，意思是鸿沟以东的汉军得撤到鸿沟以西。项羽因为一时退不到鸿沟以东，得撤退到淮南一带，等鸿沟以东的汉军全撤出去。可一等家眷安全回来，刘邦立马就发动了对楚的决战。向南撤退的楚军，到了陈下，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太康、周口一带，原本就以撤军为掩护到了那儿的韩信、灌婴，还有被策反的楚军陈公利几、令尹灵常，加上追击的汉军一起发力，把项羽打败了。固陵就在太康附近，是楚汉陈下决战的一部分，而且是汉军大胜，压根没可能汉军败。项羽败了但没垮，向东退到垓下（河南鹿邑紧邻太康），觉得那地形有利，准备跟汉军再打一场，可真打起来才发现汉军势太大，就直接从韩信正面突围再往东跑，最后到了灵璧这地方，实在跑不动了，又被汉军包围，最后项羽丢下军队跑了，死在了乌江。注意了：被汉军打惨了的项羽和楚军，绝对不敢在汉军的包围圈里扎营，换了谁都不敢，所以垓下和四面楚歌绝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所以菜子 2024 年 5 月 25 日去的垓下村，不可能是真正的垓下遗址，顶多叫四面楚歌遗址。

咱先到了灵璧韦集镇的垓下遗址，网上那些气势恢宏的遗址照片全是这儿的，可实际到了现场，比照片差远了。一块连基座不到三米高的遗址纪念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的麦田里，周围连围挡都没有，更别说相关的附属建筑和衍生景观了。以前没留意纪念碑上的小字，原来只是灵璧县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9 年 12 月公布的。就算跟这块纪念碑合了几张影，也没注意碑的反面刻着公元 2009 年 12 月的 “垓下遗址保护标志碑记”。显然这碑是那时候立的，而定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时间，是早二十年的 1989 年。这么重要的一个场景，居然没成景点，还只是个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太对不起垓下这响亮的名声了。跟从这地方衍生出来的、在灵璧县城东虞姬镇虞姬文化园的虞姬墓比，灵璧垓下遗址的荒凉真让人受不了。

灵璧垓下遗址这么简陋，不是没原因的，无非就是这地方不正宗。离这儿不远的固镇垓下遗址，2013 年被定为全国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 1986 年 7 月 3 日。显然灵璧 1989 年定为县级保护单位，明显是赌气，2009 年立碑也就是赌气的后续。不过这碑比固镇那个齐肩高的碑还高大不少。

离开灵璧垓下遗址，咱往固镇的遗址去。很快就看到固镇那个遗址不断出现在交通标牌上。可这标识居然还有大错，离遗址最近的标识显示往前 500 米右转，结果应该是 50 米，咱直接开过头了。在下一个路口问人，说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右转，现在转也成。这个错路口对面有个小广场，建了一座浮雕，一个帝王在中间遥指远方，左边是武将，右边是文臣，广场没名，浮雕也没名，不知道代表啥。感觉这广场还没建完，就显得破败了，佘晓灵说烂尾了。可不是嘛。不然咋连个名儿都没留下呢？后来在景区示意图上看到这广场叫大汉雄风广场，那这个帝王就是刘邦，文臣该是萧何，武将该是曹参或韩信。

咱掉转车头，回到正确的路口。拐进去就看出景区的样子了，绝不是灵璧那个冷清的遗址能比的，霸王抱着虞姬尸体的塑像远远就能看见。虽然游人少，但店铺不少。尽管多数店铺没开门，把车开进去还是挺费劲。车子能一直开到霸王虞姬的塑像跟前，那地方只是景区外围。四周全是旅游商店，可基本上都没营业。大概从定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后，这地方就成了重要旅游资源，搞了商业开发，可十多年过去了，也没形成商业规模。而塑像两边延伸几百米的遮蔽墙后面，建设也没动静。根据景区示意图，这两边分别要建成垓下非遗展馆、历史体验区、垓下博物馆及垓下遗址展示馆，还真像佘晓灵说的，又烂尾了。塑像后面一条宽阔的石板路楚汉大道，大概有二百米长，两旁有窄条小路，能过小型车辆。步行走到石板路尽头，有个关闭的售票处，旁边就立着齐肩高的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的碑。售票处对面才是垓下战场遗址公园，可大门用链子锁着，求里面的人开门，被坚决拒绝了。

咱隔着护栏往景区里瞅，看见那块 1986 年的省级文物保护碑了，碑的后面建了一堆矮小的土坯房，说是楚军营地，还有用铁栏圈起来的霸王乌骓马雕像，根据图示还有虞姬浣发池。感觉像是因为搞不清当时的情况，只好胡乱拼凑些脑补的史料形象来应付。之所以关门不让进，可能也是因为不成气候。

因为年代久远，也因为国人特别爱附会，这地方是不是垓下或四面楚歌发生地，都没法确定。但可以肯定，如果项羽仓促跑到这儿，肯定没时间盖房子，只能露天宿营，寒冬腊月，饥寒交迫的楚军不可能有任何战斗力，项羽逃跑还算个不错的选择。不过霸王抱着虞姬的塑像也是根据低端文学创作弄出来的，司马迁的记录里没有项羽和虞姬分别的情节，《史记正义》里才有虞姬的和歌，明代《千金记》才编出现在的霸王别姬模式。近年菜子发现，正经的记录很难让人记住，而低端的创作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还深信不疑。远的比如霸王别姬，近的比如你害了、俺的锅，都是这样。其实虞姬没自杀，而是跟着项羽一起突围，最后跟项羽在大泽里失散了，虞姬向东战死于定远，项羽向南战死于和县乌江。不管是灵璧的虞姬墓、鹿邑的虞姬墓，还是定远的虞姬墓、宿迁的虞姬墓，都是人民群众喜欢的结果，其中灵璧的虞姬墓最有名，比那个垓下遗址名气大得多，可都不靠谱。

固镇是 1964 年才设立的新县，垓下遗址所在的部分，应该是从灵璧划过来的，所以这儿和灵璧的垓下应该是同一个地方。因为项羽大军当时至少有八万人，汉军有二三十万，固镇圈的这一大块地，根本容不下，更别说灵璧那个小地方了。固镇那个宏大的景区兴旺不起来也不算太可惜，毕竟这儿能不能确定是项羽最后的营地还不好说。但这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合理点，毕竟离所谓项羽最后的乌江边，还是最近的。

鹿邑的垓下遗址没查到啥信息，只查到当地有过 “虞姬墓 - 垓下古战场” 项目工程，没建成啥遗址，这倒挺奇怪。安徽涡阳倒是出了一个义门赵屯垓下。涡阳也跟楚汉决战有关系，但不代表它那个垓下是真的。黥布和刘贾屠城父，这地方就是涡阳。本来项羽从陈下 / 垓下战场逃出来后，准备去淮南的，看到来自九江 / 淮南的叛军在涡阳一带拦自己，就放弃南下，坚决往东，也就是往灵璧方向走。涡阳距灵璧约一百五十公里，固镇距和县约二百公里，涡阳距和县更远。项羽从灵璧 / 固镇逃到乌江，一夜都难，从涡阳逃向乌江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楚汉在涡阳有打仗，也不是垓下之战，也不是四面楚歌的地方，只是项羽从垓下战场出来路过的地方。

复盘一下项羽最后的时光：项羽在陈下战败后，又在鹿邑垓下突围，经过涡阳往东，准备去苏州，那是他最早起兵的地方。而彭城到淮河以北的原根据地都被汉军摧毁过，不好立足。逃到灵璧时跑不动了，就驻扎下来。汉军知道楚军缺补给，所以不着急进攻，只是一路跟着，然后在灵璧又把楚军团团围住。半夜汉军唱楚歌不是用计，更跟拙劣电视剧里抓当地百姓唱歌没关系，是汉军自己唱的，因为汉军主要是楚人构成，加上大量楚军投降了汉军，最后杀项羽的五侯，全是项羽留在关中的楚军。项羽心里发虚，连夜逃跑。这时候项羽的军事天才又发挥作用了，他从反方向，不是向东而是向西，从汉军最密集的地方溜了出去，所以过了几个小时才被发现，因为多跑了路，所以才被汉军追上。之前，项羽和虞姬在陷进沼泽的时候因为天黑失散了，项羽只带二十八人走到乌江，虞姬则跟着大队人马走向定远。最后双双战死。

踏访垓下村，大致就是这样，可这一番踏访，也差不多把项羽的结局翻了个底朝天。菜子多次说过，灵璧记载了项羽的辉煌与落魄，项羽的辉煌没法解释，项羽的落幕同样没法解释。项羽辉煌时能千里疾行打败汉军，落幕时要大半夜跑完二百公里，这俩情况怎么看也做不到啊。难道历史在这儿还有更深的秘密？而历史的还原又几乎不可能！

司马迁在本纪赞里说项羽 “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这东城是定远，离固镇很近，离和县很远，和虞姬墓葬地相符，难道项羽临终战死的场面不在乌江？想来也是，项羽战死的场景也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那个乌江亭长是怎么回事，天不亮就摇着船来摆渡，莫非是汉军的奸细？项羽带几百人跑回苏州又能干嘛？难道最后发现就算跑成了也没用，才放弃继续逃跑？那么项羽的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是真心而是借口？如果说项羽战死的记录不真，可确实有五个人因此封了侯，其中的杨喜居然是隋炀帝、武则天、杨贵妃的老祖宗，这显然不可能有假啊？踏访历史本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些事，结果把历史弄得更乱，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叩问苍天，苍天又能说啥呢？2024 年 5 月 30 日菜九段记

2024 年 8 月 6 日《菜子江湖：项羽之死的全部记载有诈》对项羽之死做了最新（2024 年 8 月 6 日）补正，现将其做成闭环，作为涉及虞姬项羽之死及死难地点的最终解释：实际上项羽、虞姬从四面楚歌处突围逃跑，在定远陷入沼泽后走散，分别爬出沼泽后均战死在定远。乌江边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低端文学创作。四面楚歌处到定远沼泽一百公里出头，这是连夜骑马突围的极限距离了。定远沼泽距乌江至少二百公里，完全没可能到达。所以菜子把流传了两千多年的乌江边故事和流传了一千年的霸王别姬都定为低端文学创作，这桩功劳，谁也别跟我抢。

补记 2024 年 11 月 1 日，这篇文章写成后继续挖掘，发现项羽也是死于定远而非乌江。定远沼泽距乌江至少二百公里，项羽人马从沼泽中挣扎爬出来肯定精疲力竭，动弹都费劲，绝无可能作战并逃跑到乌江。所以项羽只是和虞姬死于不同的方向，地点都在定远。项羽死于乌江和霸王别姬故事一样，都属于低端文学创作。最终项羽的自杀也不是经过激烈厮杀，项羽当时完全没有力气搏杀了，又不愿意投降，所以选择自裁。如果项羽选择投降，刘邦反而不好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