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家山入梦多

红袖添香

<p class="ql-block">喜欢夏天,是因为喜欢看雨。七月流火的日子,总会有不期而遇的大雨。雨天,我总会趴在窗台上,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凝望。远山都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了。平日里,天高地迥,雨雪霏霏的天气,苍天和大地又重新亲密地聚合起来,浑然一体。窗外,屋檐上的雨水像一张珠帘,从茅草梢头垂挂下来,在窗下的泥地上打出一排水花。水花四溅,哗哗作响。这时候,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雨线!千条线,万条线,落在水中都不见!千万条雨线织出的大网,天网恢恢,遮天蔽地,水雾蒙蒙。雨点密集,雨声凌乱,有些单调,又那么执着。它们一样的节奏,一样的调子,沿着一个方向,一个角度,似乎集体奔赴一场盛大的洗礼。大自然的风雨声,是最好听的天籁之音,似天地私语,岁月低吟。落地的水珠蹦跳着四处飞溅,地上就浮起了一层白雾。混浊的雨水汇聚起来,从大门口流出去。这时候,我们就会一遍一遍地大声喊:大雨大雨哗哗下,北京给我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这喊声传不出多远,就被雨声完全淹没。不一会儿,远处的沟沟叉叉都响起了哗哗的水声。村边的小河里,滚滚滔滔洪水下来了,我们就又去河边看大水。</p><p class="ql-block">倾泻下来的雨水,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奔腾不息,滚滚东流,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奔赴山海,去完成一场盛大的回归。</p><p class="ql-block">雨点儿是大地的孩子,也是天空的孩子。它们以人间蒸发的方式,从大地升上天空,在云朵妈妈的身体里孕育成熟,又毅然决然义无反顾地奔赴大地!它们是天上的过客,云游的游子倦了,又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回到大地的孩子们,汇聚起来,成为河流,一步不停歇,急匆匆地奔赴大海,那才是它们的出生地,大海是它们的母亲!</p><p class="ql-block">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如今的我依然喜欢听雨。飘雨的季节,雨声能让人静下心来,是抚慰人心的良药。只是现在的雨声和那时不同,里边多了一些凄凉,一些幽怨,正是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那淅淅沥沥的、萧萧作响的雨声,不只是敲打着台阶,敲打着芭蕉,更多的是敲打在心上,让我的心绪如雨丝般缠绵,像雨点儿般凌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雨生万物,一场春雨一场暖,春雨带来夏天的繁盛。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带来的必然是肃杀的冬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骤雨初霁,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东边那座大山豁口的后面,有一个探出来的山头,就被斜阳染成了金色,这就是夕阳返照。雨后的空气格外新鲜,山川大地被雨水一洗,焕然一新。山头上戴着一道飘雨的彩虹,美丽极了。那座山头,是我那时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们住在一道河川的边上,周围都是山。翻过村子东边的山岗,就到了一个叫做柳条子沟门的地方。大约是早些年,这里长满了灌木丛,盛产柳条子吧。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曲折,潺潺流淌。刚刚孵化出来的小泥鳅,透明的身体静静地停在水底,眨眼之间就倏忽不见了。几只白鹡鸰贴着水面飞,不时停在河中的石头上,尾巴一翘一翘的,一会儿又飞走了。山林间有的是野兔,它会突然从你身边跳起来,几个跳跃,消失在远处了。林中的山斑鸠叫声不断,声音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号啕大哭。我们都不穿鞋,挽起裤腿儿蹚河,一会儿逆流而上,一会儿又顺流而下。踩在浅水下的细沙上,清凉的溪水冲刷着脚丫,舒服极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一条小溪,成了我们那时候的乐园。</p><p class="ql-block">小溪边的石头乱草之间,有许多老态龙钟的大榆树,也有成行成片的耸入云天的杨树,两岸的山坡上都长满了山杏树。春天,满山的杏花,就像彩色的云霞,落在山坡上。夏天,树林阴翳茂盛,飞鸟鸣声上下。秋天,草木萧疏,溪水清澈见底。冬季里,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小河里结了透亮的冰。天气晴朗的时候,杨树上的喜鹊,喳喳地叫着,呼朋引伴,给萧条的冬日增添了许多生机。</p><p class="ql-block">最能吸引我们的,是小溪边山坡上的一片果园。乱草丛中,一道儿矮矮的破破烂烂的石墙里,有一片三四亩地大小的园子,栽了一行一行的果树。其中以沙果树居多,也有一些苹果树和梨树。这是生产大队的果园,有两个退伍的老军人专门看管。一个姓孔,脾气暴躁,嗓门很大,声若洪钟,在山谷中传得很远。一个姓张,性情温和,轻声慢语,我管他叫舅爷。这两位曾经上过朝鲜战场的人,在和平年代成了园林的守望者。他们住在果园旁边山坡上的几间土房子里。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十分凶猛,让人望而生畏。也有一群溜达鸡,在树林间的草地里捉虫子、吃草籽,有的趴在屋旁边的棚子里下蛋。透过黑洞洞的窗户,看到屋里火炕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杆老洋炮。那东西黑乎乎的,年代颇为久远。之所以挂在那里,也许只是一种情怀,对那些年军旅生涯的一种怀念吧。吃饭的时候,他俩就在一张炕桌上对坐,一壶老酒,两碟野菜,粗茶淡饭而已。两人做伴,不至于太寂寞。他们侍弄果树,除草捉虫,打水灌园,也负责看管这一片山林,防止盗伐。两个老人,一条老狗,一杆老枪,终日守护着这片林场。</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们看到挂满枝头的青苹果,被那飘来的苹果香吸引,来到果园附近。那大黑狗就汪汪地叫着,拖着一条铁链来回奔跑,盯着我们,十分盛怒的样子,似乎就要挣脱铁链向我们扑过来。如果是果子成熟的时候,那两个老人出来,会走到果园里去,捡半筐掉在地上的果子,再从树上摘一些,拿出来分给我们。在那食物匮乏的年代,这是难得的美味。我们抓起果子来,装在衣服上的口袋里,在回来的路上边走边吃,开心极了。</p><p class="ql-block">也有的孩子很淘气,果子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偷偷溜进园子里去,摘一些青涩的果子来吃。那时候感觉什么都是好吃的,手指肚大小的青涩的果子,我们也能嚼的津津有味。这时候被他们发现,是要挨一顿训斥的。在我们的眼里,这里就是五庄观,园里的每一棵树上都是人参果,他们是法力无边的镇元大仙。而我们不过是爱吃果子的几个毛猴子而已。</p> <p class="ql-block">小河对岸,走上一道斜坡,有一条沟岔。因为这里有一棵老梨树,因此得名梨树沟。在雨水冲刷切割出来的山沟边上,长着一棵倾斜的老梨树,好像要倒下来,搭在沟沿上。年深日久,它粗糙的树皮,黑色的树干,尽显沧桑。那巨大的树冠,隐天蔽日,像一柄巨伞。随风摇曳的枝叶间,稀稀疏疏地挂着几个青涩的梨子,很是可爱!有几只小松鼠一样的小动物,在树上奔跑跳跃,十分机灵,大家叫它们“花狸棒儿”。我们不敢爬到树上去,因为梨树一侧的下面是深谷,非常可怕。但这里是我们能随意来玩耍的地方,不会受到那老头子的训斥。有时候,可以把低处的梨子摘下来,拿回去放在菜园墙角有阳光的地方,过几天拿出来,就成熟了,酸酸甜甜的,别有一般风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在渐行渐远的蝉声中,一个又一个夏天过去了。山依旧,水却不再长流。雨后的洪水路过,留下一条干枯的河床。只有那赤脚的足印,扎根在心底的夏日景象,还有那飘在梦里的苹果和梨子的香味儿,永不磨灭。又一个梨花风起的时候,不知那片果园,那棵老梨树,已经成了什么模样,或许早就不在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