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近九十的父亲,腿脚已不如从前灵便。女儿提议说要带父亲游玩,父亲一开始不愿意去,经儿女们轮番劝说,总算点头同意一起出行。</p><p class="ql-block">定好的日子,我们兵分两路出发。在太白山丽致酒店汇合后,稍歇了一会,便寻了家馆子尝尝当地的美食。父亲对菜品还满意,笑说一口香臊子面量太小,不及家乡的量大。</p> <p class="ql-block">转道一起去唐镇,下了车,弟弟妹妹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穿过马路,孩子们早像脱缰的小马,踩着青石板跑远了。进了公园,父亲望着我们,说大厅里有空调,他在这儿歇着就好,嘱咐我们带好孩子,别让跑丢了。我们便沿着小桥流水闲走,看粉花映着白墙,拍孩子们嬉笑玩耍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对面公园里,梅花鹿伸着脖子等喂食,绵羊埋着头啃草,羊驼凑过来蹭游客的手心。父亲被扶过去时,眯眼笑:“这些小家伙见人多了,早不怯生,一个个肠饱肚圆的,瞧着真憨。”女儿举着手机追拍,镜头里弟弟正扶着父亲的胳膊肘,妹妹伸手替他理被风掀乱的领口,阳光穿过叶隙,在他们肩头织了层金纱,暖得像幅画。</p> <p class="ql-block">到横渠书院时,夕阳正斜斜铺在门楣上。“为天地立心”几个字被照得发亮,父亲仰头望了半晌,转头问这书院的来头,我和弟弟几乎同时答:“宋朝的张载。”他哦了一声,眼神亮了亮,凑到张载塑像前端详,又一步步走到石碑前,指着简介慢慢看。</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书院各种造型的灯次第亮起,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了:天女散花的水袖拂过人群,杂技演员高空表演烟花秀,篝火熊熊燃烧,观众沉浸式体验晚会的乐趣。最感人的是穿长衫的“张载”似乎穿越了,领着大家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孩子们或许不懂这四句的分量,游客里也有多半说不清来龙去脉,可那一刻,跟着齐声念诵时,每个人的声音里都透着股劲儿,连风都似乎静了静。</p><p class="ql-block">在等待打铁花的间隙,小妹扶着父亲赏花灯,游廊下,他们的背影挨得很近,是那么的温馨。忽然懂了女儿的心思——有些根,总要在这样的地方,被阳光晒得更分明,就像此刻,孝敬不必说出口,都藏在扶着的手、理着的衣领里、撑起的遮阳伞中。</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吃过早餐,我们来到了千亩荷塘。荷塘里的风是软的,绿伞似的荷叶铺到天边。有的花苞鼓着腮帮,有的花瓣敞着怀,莲蓬或仰或俯,都透着股憨态。父亲坐在爬满紫藤的长廊里,风裹着荷香漫过来。我们带着孩子在曲桥上来回走,拍荷花,也拍追蜻蜓的小家伙。父亲就那么望着,极有耐心,见孩子们跑得起劲,笑着叹:“看他们疯,比吃啥都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赶到扶眉战役纪念馆时,已近正午。这是父亲早说定要去的地方,偏偏工作人员说已到下班时间,参观得等下午两点。孩子们没闹,我们陪着父亲坐等人家上班后参观。</p><p class="ql-block">下午女儿专门请了讲解员,我们怕父亲累,推来轮椅,他却摆摆手,说自己走得动,硬是站着跟着从头走到尾。父亲耳朵背,便微微前倾着身子,听得极认真,时不时问一句。玻璃展柜里的旧军帽、泛黄的家书,像在低声说那场战役的惨烈。父亲在牺牲战士的名单前站定了,那些名字有的跟他同龄,有的比他大,他沉重地说,这些人都二十来岁就牺牲了。孙辈们不吵了,拉着我的手小声问:“这是这些人用过的枪吗?”我蹲下来,指着父亲的白发说:“这些人就像太姥爷护着我们一样,他们护着那会儿的家。”</p><p class="ql-block">走出纪念馆,父亲给我们讲他小时经历的康庄战役,他们躲在北面的半山上,看见照明弹发出的亮光,听见密集的枪声响起,吓得几天不敢回家。在经过赵寿山、彭德怀、贺龙、习仲勋、张宗逊的塑像时,父亲再次深情的看了又看。</p> <p class="ql-block">回程时,父亲歪在后座打盹,呼吸匀匀的。女儿开着车,稳稳当当,后视镜里,姐姐正一张张翻今天的照片,小妹悄悄往父亲身后塞了个抱枕。这哪里是我们陪他逛,分明是父亲带着我们,在唐镇的石板路上踩过他的青春,在书院的碑刻里读懂他的本分,在荷塘的风里闻过他的辛劳,在纪念馆的安静里,摸到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安稳”。</p><p class="ql-block">这趟路不长,却把八十多载岁月走成了看得见的模样——是他眼角的纹路里盛着的光,是我们兄弟姐妹手挽手的暖,是孙辈们追着时光跑的欢。而女儿最聪明的,是让我们都明白:所谓家,就是有人把你的过去,轻轻捧进现在,再笑着递给将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