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早一整天了,水果店老板阿兴已经给车生打了好几只电话。催车生快点来一趟汉兴里。电话里,只听到车生一直讲:“会来的,会来的。”电话一挂,就是不看见伊来汉兴里,阿兴心神不定起来。</p><p class="ql-block">到了下半天,阿兴连做生意的心思也没有了,时不时探身朝水果店外头张望,今早,伊已经不晓得朝马路上看过多少遍了,眼乌珠盯牢马路上每一个路过的人,盼望着车生会突然从人堆里冒出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生怕会漏过去一个行人,</span>偏偏就是看不到车生的人影子从行人当中冒出来。</p><p class="ql-block">阿兴抬头朝天空喵一眼,今早是阴天,天黑得早,眼看天快要暗了下来,朝外头看出去,马路上已经黑黢黢一片,模糊起来,要不了多少辰光,就是吃夜饭辰光了,阿兴老早摸头了车生来姆妈屋里的规律,吃夜饭前头车生再不来,恐怕就不会来了,现在辰光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阿兴直接走到水果店门口,头筋骨伸得老老长,不停地朝马路两边扫过来扫过去,希望看得清爽一点,免得车生路过水果店,进了汉兴里,还没有看见。心里盼望着,这一次能看到车生能从来来去去的行人当中突然冒出来,结果还是让伊失望,阿兴愈加心焦了。</p><p class="ql-block">这个辰光,阿兴的眼皮不合时宜的跳了起来,伊在眼皮上拍了几拍,照往常,眼皮一跳,朝眼皮上头一拍,就不跳了,今早怪了,越拍,眼皮跳得愈加起劲,跳不败的跳。</p><p class="ql-block">左跳福,右跳祸,阿兴今早偏偏是右眼跳,阿兴心里一惊。</p><p class="ql-block">听老年记人讲起过,眼皮跳,朝眼皮上贴一片白纸头,意思里讲:“白跳”,就可以辟邪,阿兴虽然不相信,也抵不住眼皮跳得伊心神不定,心情变坏,跳得阿兴疑神疑鬼起来,赶紧回进店里厢,按照老年记人的讲法,照式照样,从一张报纸上头撕一条边角料,用舌头舔了点馋唾水,朝眼皮上一贴,阿兴马上显出了一副滑稽相,看上一副好白相的样子,惹得来买水果的客人都熬不牢笑出了声音。</p><p class="ql-block">结果,车生还是不看见来,阿兴的眼皮还是跳不败的跳,阿兴不淡定了,决定了,早点关门,亲自到车生屋里跑一趟,今早不看到车生,不弄清爽车生的想法,阿兴是饭也会吃不香,觉也会睏不着。</p><p class="ql-block">阿兴对一个男人如此念念不忘,倒不是有同性恋的癖好,热恋车生,对车生有啥非分之想。阿兴之所以弄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要见到车生。事出有因,事体就出在昨天早上吃早点的辰光。</p><p class="ql-block">这几天,阿兴的老婆阿香带着儿子到黄山去旅游了,阿兴儿子下半年要读小学了,一读小学,就等于开始收骨头了,收骨头前头,阿兴想让小赤佬放松一记,带小赤佬出去旅游一趟。本来是准备一家三口一道去黄山白相的,想想水果店近一腔生意蛮好,就不舍得放弃,再讲黄山老早去过好几趟了,不就是看看“迎客松”,爬爬莲花峰,登登光明顶……不会有啥新花头,还是做生意,赚钞票要紧。阿兴就留了下来,让老婆带儿子去了黄山。</p><p class="ql-block">老婆一走,屋里饭没有人烧饭了,凑巧,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沧浪亭”苏式面馆,店堂里厢装修得古色古香,摆了一店堂的仿红木八仙桌,八仙桌边头围一圈骨牌凳,台子上头摆了清一色“青花瓷”调味瓶,有一种老上海的怀旧,看看也蛮有咪道。</p><p class="ql-block">阿兴就每天到“沧浪亭”来吃早点了,一碗辣肉面,一客小笼,咪道不错,又经济实惠,而且还像大饭店里吃饭一样,先吃后结账,阿兴吃饱喝足,一招手准备结账。</p><p class="ql-block">服务员小姐对伊讲:“有人帮侬结好账了。”</p><p class="ql-block">阿兴一呆:问:“啥人?”</p><p class="ql-block">服务员小姐朝伊身后一指。阿兴回头看过去,店里厢有几间小包房,其中一间包间的房门半开半关。</p><p class="ql-block">透过门看进去。看到一个人,是欧阳明福,就住在弄堂口过街楼上头,阿兴认得欧阳明福,欧阳明福的一张面孔,看上去好像年纪不大,头顶心倒秃得油光铮亮,上头稀稀拉拉盖着一层头发,梳得一丝一丝的,丝流清爽,活像荷包蛋上头摆了几根油里氽过的香葱,欧阳明福因此得了一个雅号——“荷包蛋”,认得伊的人,不叫伊欧阳明福,人人都叫伊“荷包蛋”。</p><p class="ql-block">阿兴朝小包间看进去的辰光,看到“荷包蛋”一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前头,正神秘兮兮朝伊招手。</p><p class="ql-block">阿兴搞不清爽“荷包蛋”为啥无缘无故要为自家付账买单,平常辰光,两人就是迎面碰到,也只是点点头而已,没啥交际,平白无故要请客,不由想,肯定有所求,求啥?……车生心里起了狐疑,进而想,相邻相居的,钞票还是弄弄清爽为好,不明不白,受人小恩小惠,今后,伊到水果店里来买东西,还收不收伊钞票?到后来,弄成一笔糊涂账,就不太好了。为一碗面的铜钿,阿兴想得交关多。阿兴也算是做生意人,生意人的想法就是多,事体被伊想得有点复杂。</p><p class="ql-block">阿兴看到荷包蛋朝伊招手,心里想,干脆马上把钞票跟“荷包蛋”结结清爽。免得万一弄出点是非来,就得不偿失了。想着,就起身朝小包间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事体还真就像阿兴想的那样,有点复杂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阿兴走进小包房,荷包蛋指指门,意思叫阿兴关上小包间的门,阿兴随手关上了门,走到荷包蛋坐的八仙桌边头,阿兴还没有开口,荷包蛋就指指骨牌凳,讲:“坐一歇,我有两句闲话要请教侬。”</p><p class="ql-block">阿兴一听,只好坐了下来,想听听“荷包蛋”有啥闲话要讲。一时没有马上讲还钞票的事体。</p><p class="ql-block">阿兴一坐下来,荷包蛋对阿兴连寒暄几句的闲话也没有,蛮爽快,马上单刀直入,进入了正题,荷包蛋眼镜看牢车生,讲:“我托侬帮我打听一桩事体。”</p><p class="ql-block">阿兴不欢喜“荷包蛋”的眼神,阴森森的,像要钻进人的心底里去,叫人捉摸不透,阿兴也不欢喜伊的声音,细软糯柔,一个胖子,长一副女人一样的喉咙,叫人听了,就有点汗毛凛凛,再讲,阿兴自认为,自家也是个做生意的人,看事看人多了,啥事体没有碰到过?啥格人没有看见过,只要对方放了一只屁,就能闻得出伊肚皮里装点啥货色。一听“荷包蛋”要打听事体,就本能地警惕起来,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真有事体要来了:用一碗辣肉面,一客小笼包要想把自家收买了,也太便当了。忍不住马上就回绝,讲:“我手里没有国家机密,平常也不太关心八卦,可能会让侬失望。”</p><p class="ql-block">荷包蛋看到阿兴一面孔的警惕,倒笑了,讲:“不要紧张,侬只要寻车生打听一下,伊屋里有没有一只楠木箱子就可以了,简单伐。”</p><p class="ql-block">阿兴一听,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为啥寻我去打听?”</p><p class="ql-block">荷包蛋笑笑,讲:“弄堂里啥人不晓得侬跟车生是赤卵兄弟,侬就是随便问一句的事体,举手之劳。而且我也不会让侬白忙,只要侬打听清爽,伊屋里确实有一只楠木箱子,我就付侬报酬。”荷包蛋一面讲,一面朝阿兴伸出三只手指头。</p><p class="ql-block">阿兴不屑地看了一眼荷包蛋的手指,讲:“打发叫化子啊?”</p><p class="ql-block">“荷包蛋”还是举着三只手指头。</p><p class="ql-block">阿兴不响了。看牢“荷包蛋”</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嘿嘿一笑,讲:“不是三百,也不是三千,是三万,嫌少伐?小阿弟,告诉侬,不少了。”</p><p class="ql-block">这个辰光,阿兴啥地方嫌少,伊心里一惊,差点眼乌珠也要落出来了,表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声色,讲:“啥箱子?要花这么大的本钿?”</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又嘿嘿一笑,讲:“今后有机会,我讲只故事给侬听听,侬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好了,其他事体,侬先不要管了,只要侬还能打听清爽,箱子里装的是啥东西。假使确实是我想晓得的东西,我付侬更加多的钞票,会吓侬一跳。”</p><p class="ql-block">阿兴好奇,问:“多少?”</p><p class="ql-block">荷包蛋还是举着三只手指头,讲:“我就付侬三十万,哪能?可以成交伐?”</p><p class="ql-block">阿兴浑身一颤,像通身被烈火烧烤过一样,热辣辣,滚滚烫,周身一阵热潮,骚动不安起来,不过,伊表面还是装出一副不露声色腔调,讲:“我考虑考虑。”</p><p class="ql-block">荷包蛋拍拍阿兴的肩膀讲:“小阿弟,不要装了!想骗我?我看出来了,侬心里激动了。”</p><p class="ql-block">阿兴有点尴尬,还是装出像是刚刚痛下决心的样子,咬咬牙齿,讲:“好,我去打听。啥辰光要消息?”</p><p class="ql-block">荷包蛋讲:“两天,过时不候。”</p><p class="ql-block">阿兴有点为难了,:“辰光有点紧张,车生不是天天来汉兴里,是否可以宽限几天。”</p><p class="ql-block">荷包蛋讲:“事体要分几步走,第一步先打听消息,其他事体再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完成一次任务,结算一次报酬,假使接受新任务,报酬先记账,新报酬翻倍,不过有一个规矩,假使新任务完不成,连同已完成任务的报酬一同取消,愿意伐?”说着,“荷包蛋”伸出一只手,举到阿兴门前头,讲:“第一步,先打听消息,报酬三万,成交伐?”</p><p class="ql-block">阿兴迟疑了一歇,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握到了一道。</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又讲了一句:“还有事体要讲清爽,第一一切听安排,按时完成任务,第二,事体无论成败,这桩事体不许对任何其他人讲起,听懂了伐!”</p><p class="ql-block">阿兴从荷包蛋眼睛里看到了有一刹那的凶光,马上讲:“我也是社会上跑跑的人,规矩当然懂的。”</p><p class="ql-block">荷包蛋笑笑,起身先走了,台子上吃的东西好像一样也没有动过。</p><p class="ql-block">侬讲,阿兴为了这桩事体,哪能会不上心?!今早不看见车生,不弄个准信,伊当然是做随便啥事体都不会有心思了。</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故事的长篇小说,书中讲述了李家“传世珍宝”的面世和毁灭,围绕着“稀世珍宝”的争夺,小说展现了人生的百态,或巧取豪夺;或嫉妒觊觎;或心思不古,或静如止水;或怒沉百宝……人性的“善”“恶”“美”“丑”尽显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节选,有兴趣看连载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说”看小说《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连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