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军校的日子,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钢锭,在“教室-操场-宿舍”三点一线的模具里被锻打得规整而冰冷。发条上紧,钟摆便只能遵循既定的轨迹摆动。我学会了“应付”——将那些枯燥的条令条例、机械的队列动作、千篇一律的政治学习,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如同套上了一件合身却并非发自内心喜爱的军装。这份日渐娴熟的“应付”,像一层厚厚的油彩,涂抹在我脸上,也覆盖了我内心深处唯一不安分的渴望:读书。只有沉浸在书页里,我才感觉自己是在这片迷彩的海洋中真正呼吸,书页的翻动声,是这森严堡垒里仅存的自由乐章。</p><p class="ql-block"> 于是,图书馆成了我隐秘的伊甸园。去的次数多了,那张小小的借阅卡边缘都磨出了细密的毛绒,仿佛承载了我每一次心跳的轨迹。每个星期天的到来,都像在灰暗画布上滴落的一滴亮彩,是我焦灼等待中唯一的锚点。但渐渐地,看书不再是唯一的目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身影——王燕。她穿着图书管理员的蓝布工作服,穿梭在高大的书架间,整理、登记、归位,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仅仅是看着她专注工作的侧影,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书脊,一种莫名的悸动就会在胸腔里悄然弥漫、扩散,让我在刻板的院校生活里,第一次尝到了“自在”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帮我借书、找资料,那份不经意的关照,如同冬日里隔着厚重的棉衣传递过来的体温,不炽烈,却足以暖人。图书馆里人多眼杂,我们像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工作者,只能用眼神传递那些在喉咙里翻滚、却不敢吐露分毫的话语。偶尔,目光会在借还书的瞬间短暂相接,那一刹那,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脊背,我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脸颊发烫,假装全神贯注于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其实心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即使只是这样,能远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若有似无飘来的、属于她的淡淡皂角香,一个原本平凡的周日,也仿佛被浸泡在一种隐秘而甘甜的蜜水里,平淡的日子也因此滋生出令人心醉的回甘。</p><p class="ql-block"> 那个周日的下午,闭馆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骤然响起。人群开始像退潮般散去。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眼角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瞥见王燕在借阅台后朝我飞快地、不易察觉地招了招手。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随即又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隐秘紧张的眩晕感袭来。我几乎是立刻起身,带着一种近乎冲锋的姿态快步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她一边把几本我早已选好的书递给我,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她微微倾身,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廓:“闭馆后…到后山,宋美龄舞厅那边。”声音虽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p><p class="ql-block"> “好!我先去,不见不散!”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沸腾的水,快要冲破闸门溢出来。脸颊滚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意。</p><p class="ql-block"> 王燕终于主动发出了邀请!这是第一次!不管怎样,王燕,她就像一道清冽的甘泉,注入了我这充满清规戒律、近乎干涸的军校生活,让所有的灰暗都瞬间有了色彩。她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然鼓噪着,久久无法平息。</p><p class="ql-block"> 走出图书馆大门,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满整个校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可我的心,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横冲直撞的兔子。后山?宋美龄舞厅旧址?那里僻静,但也正因为僻静,一旦被人看见,更是百口莫辩。她不怕了?她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约我去那里?她主动打破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必定有事!会是什么事?我的心绪像被狂风搅乱的池水,各种猜测翻腾不息:是她父亲察觉了什么端倪?还是…她也有那难以启齿的心事想对我说?一股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和巨大的忐忑紧紧交织在一起,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我想见她,渴望极了,渴望到骨头缝里都发疼。但在军校这方寸之地,穿着这身代表着纪律的军装,无形的目光和铁打的规矩像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将我们每一次可能靠近的冲动都死死缠绕、束缚。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的身影会闯入梦境。在梦里,我紧紧抱着她,温热而柔软的身体紧贴着我,她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更近地依偎过来。梦中,身体里沉睡的欲望如同蛰伏的火山骤然苏醒,滚烫的岩浆奔涌而出,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占有、融为一体…然而总是在最迷醉的时刻猛然惊醒,怀中只有冰冷僵硬的被褥,巨大的空虚和怅然瞬间如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我懊恼地揉着发胀的额头,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在梦中,身体的本能反应竟会如此汹涌澎湃,难以自持。</p><p class="ql-block"> 可现实中,面对真实的王燕,我所有的勇气和那些在梦中肆意妄为的冲动,都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我不敢有丝毫逾越的举动,连一句稍显亲昵的调侃,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都只能咽回肚子里。时间仿佛在我们之间凝滞了,又或者,是横亘着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障碍——她的父亲。那座无形的高山,每一次靠近王燕,都带着一种隐秘的负罪感和深深的恐惧。她的父亲,是我们队里的领导,一个我内心既充满敬畏又本能地想绕道躲避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当我赶到后山约定的地点,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只留下最后一片熔金般的残红涂抹在天际。远远看见王燕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尽头,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我像做贼似的飞快扫视四周,树影、山石、荒废的舞厅轮廓,确认视野所及空无一人,才急切地迎上去:“来了!”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p><p class="ql-block">“嗯,”她点点头,同样警惕地迅速看了一眼周围,确认安全后,才急促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家里还等我回去吃饭,时间紧。我爸…让我捎句话给你。”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斟酌词句,眼神里带着一丝为难和歉意,“他说,你喜欢看书是好事,”她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复述一份公文,“但是要多学专业课,在班里争取有个好成绩。你是学员,首要任务是遵守纪律,注意在队里的影响,把各项本职工作做好。”她的目光似乎不敢直视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班有个黄平生,队里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报到大队了,下一步准备发展入党。我爸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向他学习,改变…改变现在队里对你的一些看法。”说到“一些看法”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细不可闻,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歉意。</p><p class="ql-block"> 轰——</p><p class="ql-block"> 一股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我呼吸困难。我僵在原地,无言以对,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嘴巴徒劳地张了张,最终只挤出几个干涩嘶哑的字:“知道了。”巨大的失落感,像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随即涌上的是被公开评判、被无情否定的羞耻感,烧灼着我的脸颊和耳根。我不甘心,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待:“还有别的事吗?”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p><p class="ql-block"> 王燕抬起头,看到我紧绷而严肃的脸,似乎被我的反应惊了一下。她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随即,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闷地回答:“没有了。”她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像深潭般蕴藏着千言万语——有深深的无奈,有真切的关切,或许,还藏着一丝我渴望捕捉却无法确认的依恋。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心上。然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决然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径,纤细的身影迅速融入了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王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我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暮色四合,虫鸣四起,却衬得周围更加死寂,只剩下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像是垂死的挣扎。她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狠狠砸进我的心湖,激起一圈圈苦涩而疼痛的涟漪,不断扩散、撞击着岸堤。她父亲的态度已经再清晰不过了:他看不惯我,或者说,他根本就看不上我!让我学黄平生?那个在我们班“声名远扬”、近乎刻板印象的“活雷锋”?我脑海里立刻清晰地浮现出黄绪军的模样:刮风下雨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必定第一个起床,在湿冷的空气中默默清扫落叶、疏通积水;班里的暖水瓶,永远是他不声不响地灌满提回宿舍;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标准化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微笑。那种近乎表演的“习惯”,我学不会,也根本不想学!那不是我,强行模仿只会让我感到窒息和荒谬。换句话说,在她那位手握权柄的父亲眼中,我在队里根本算不上一个好学员,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吧?</p><p class="ql-block"> 在队里,我不是个好学员,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总结了我的“三大爱好”:看书、住院(逃避高强度训练的一种消极方式)、写信(与外界保持精神联系的唯一通道)。没有一件跟“助人为乐”、“集体荣誉”、“积极向上”的正面标签沾边。相反,每一件都像是与这规整划一、强调绝对服从的军校生活格格不入的刺头。在她父亲眼中,我大概就是一个不安分、不上进、让人头疼、绝不符合他心中理想学员标准的“异类”。今天王燕能带来这样一番“教导”,维系着我们之间那点微弱火苗的,恐怕真的只是王燕自己一厢情愿的努力和坚持。她一定是在她父亲面前,用尽所有的好话为我说情,试图证明我也能像黄绪军一样“进步”,只要我肯“注意点”,也能得到队里的表扬和认可。想到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除了苦涩,又添了一份沉重的酸楚。</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周日。下午,我揣着几本要还的书,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再次踏进图书馆。刚进门,目光就捕捉到了站在借阅台后的王燕。她看见我,眼神骤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但随即,那光芒又被一层忧虑的阴翳覆盖。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那间堆放旧报刊、平时人迹罕至的小办公室方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她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跟着她走进那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味道的小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审视目光的世界。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紧张。我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王燕竟猛地一步跨到我跟前,毫无预兆地一把拉住了我的手!</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心温热而潮湿,带着细微的汗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微颤抖。</p><p class="ql-block"> “上次,”她急切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压抑的熔岩,饱含着强烈的情感,“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爸的意思不是让你非得变成黄平生那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急切和恳求,“他是…他是担心你!担心你因为太特立独行,给人留下话柄,影响你自己的前途!”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仿佛要传递她的真诚,“我爸不是不喜欢你!真的!他是…他是想为你好,想为你的进步创造条件!他…他其实也挺看重你读书多的,觉得你有想法!”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生怕我不信,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答应我,别生我爸的气,好吗?我们…我们总得为将来想想,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她的话语,像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带着巨大的力量,瞬间冲散了积压在我心头多日的阴霾和冰寒。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真挚的焦虑、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心里的那个坚硬的疙瘩,仿佛被这温热的情感一点点融化、松动。“好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像被春风吹拂的湖面,“不生你爸的气。”那一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我想拥抱她!想把她纤弱而温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那份真实存在的柔软和温度,去驱散所有的不安和隔阂!可是,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我那两条胳膊却像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一样,沉重无比,僵硬地垂在身侧,怎么也抬不起来。仿佛那道无形的、由阶级、纪律和她父亲威严共同筑起的高墙,即使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依然冰冷而坚固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它不仅仅束缚着我的身体,更深深禁锢着我内心深处萌动的勇气。</p> <p class="ql-block"> 王燕似乎敏锐地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激烈挣扎和那份徒劳的无力感。她明亮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像流星划过夜空,但那失落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理解和包容所取代。她依依不舍地、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指尖划过我的手心,留下细微却长久的痒意,仿佛烙印。她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她轻轻拉开了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重新汇入图书馆那带着油墨香气的、秩序井然的空气里。我像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在原地呆立了好几秒,才找回身体的知觉,跟着她的背影,也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王燕的话,证实了我心中最隐秘的预感。在她父亲心中,在我和王燕关系那架微妙的天平上,他掌握着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我显然不是他“看好”的未来女婿人选,甚至可能连“合格”都算不上。真难为王燕了,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要耗费心力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和她父亲之间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平衡。幸好,我早已在心底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心理防线——对她父亲,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只是,对王燕,我不能明说。她能说服她父亲不对我“另眼相看”,甚至能说动她父亲“为我创造条件”,这恐怕已经是她倾尽全力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燕,对不起。这句沉重的道歉,只能在心底默默翻腾。未来的路太模糊,迷雾重重,我只能像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想法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像一个懦弱的、随时准备抽身的投机者。可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在这巨大的权力和森严的规则面前,我渺小得如同尘埃,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徒劳可笑。那就…让她高兴一天算一天吧!让她的笑容多停留一刻吧!这念头刚一浮现,更强烈的自惭形秽感便汹涌而至。可这无奈的现实,不也正是拜她那位高高在上、掌握着我未来命运的父亲所赐吗?这份苦涩的怨怼,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也只能继续深埋,不见天日。</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复杂、如同走钢丝般的心境中悄然滑过。军校的生活固然呆板乏味,但只要按部就班地把该“应付”的都应付好,该做的表面功夫做到位,日子反而过得飞快,甚至有种奇异的、带着讽刺意味的“顺遂”。再加上有王燕在图书馆那无声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照应——一个理解的眼神,一次不经意的指尖相触,一本特意为我留好的书——这单调压抑的迷彩岁月,竟也被这隐秘的情感浸润着,品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带着禁忌滋味的甘甜和期待。这份期待,成了支撑我度过每一天的精神鸦片。</p><p class="ql-block"> 时间过得飞快,像指缝间的流沙,转眼就到了放暑假的日子。这是我考入军校后第一次回家乡!那份期盼已久的心情,如同困鸟终于盼到了开笼的时刻,兴奋得日夜难安。</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我特意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怀揣着积攒的津贴和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专门跑到白市驿,在一家老鞋铺里定制了一双崭新的三节头黑皮鞋。乌黑锃亮的皮革,硬朗的鞋型,穿在脚上,想象着它踏在家乡县城熟悉的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一种衣锦还乡、证明了自己的感觉油然而生。第二件事,则是去了趟图书馆,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算是跟王燕道别。</p><p class="ql-block"> 见到我出现,王燕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如花的笑容,眼里闪烁着藏不住的欣喜光芒:“我就知道你会来!”她熟门熟路地带我又进了那个堆满旧报刊、弥漫着时光尘埃的小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用油纸精心包好的包裹,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喏,带回家给叔叔阿姨尝尝,重庆火锅底料,自己家熬的,香着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份亲近和用心。</p><p class="ql-block"> “谢谢!”我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包裹,心头一暖,仿佛捧着的不是调料,而是她一片滚烫的心意,“先替我爸妈谢谢你了!”想到她在家里的用心准备,那份暖意更浓了些,冲淡了离别的愁绪。接着,我带着点轻松,甚至有点调侃和微妙的释然语气说道:“对了,告诉你个消息。你爸让我学习的那个榜样——黄平生,这次考试栽了,有两门不及格,得补考及格后才能离校了。”话语里不自觉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快意。</p><p class="ql-block"> 王燕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表情,像惊讶,又像早有所料,或者还有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如同蜻蜓点水,难以捕捉。她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语气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是吗?”似乎对这个曾经被父亲树立为标杆的人物的窘境并不太在意。我也没深想,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拿起那两包沉甸甸、饱含情意的心意,告别了她,脚步轻快地回到了队里。</p><p class="ql-block"> 离校的日子终于到了!队里统一安排车辆,分批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当火车拉响那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启动,将军校那森严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彻底甩在身后时,我的心,像一只被囚禁许久终于挣脱牢笼的鸟,瞬间冲上云霄,放飞了!当初踏入军校时的兴奋,是进入一个陌生而充满挑战的新世界,带着憧憬也带着忐忑;此刻离校的兴奋,则是回归一个熟悉、温暖、没有比较、没有评判、只有纯粹亲情包裹的港湾。那份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和归心似箭的期待,无可比拟!</p><p class="ql-block"> 火车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家乡的小县城。这次,我故意没提前通知家里。心里盘算着要突然出现,给父母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看看他们错愕之后绽放的灿烂笑容,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嘴角上扬。</p><p class="ql-block"> 然而,推开家门,迎接我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寂静。家里空无一人。惊喜没给成,倒先惊扰了邻居。他们热情地帮我跑去找人。不一会儿,母亲就气喘吁吁地、几乎是踉跄着小跑着回来了,一见到穿着军装站在院中的我,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呀!我就说嘛!今天一大早起来,右眼皮就跳得厉害,心里头就嘀咕着是不是有啥天大的喜事,原来是我平娃回来了!”(“平娃”是我在家的小名,此刻听起来无比亲切)。</p><p class="ql-block"> 母亲连饭都顾不上做,立刻跑出去买了我从小最爱吃的面皮稀饭,让我先垫垫肚子。弟弟妹妹们也陆续从外面冲了回来,小小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久违的喧闹和欢笑。他们兴奋地跑去通知还在上班的父亲:“哥回来了!快买肉!买大肉!”家里洋溢着一种纯粹而浓烈的喜悦,空气里都弥漫着忙碌而幸福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这次回家,我就想彻底放松,做回那个被父母宠爱的“平娃”。看着父亲母亲的鬓角又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心里涌起阵阵酸楚,暗暗发誓要好好陪陪他们,和弟弟妹妹们多聊聊家常。看看同学?也是要的,但似乎已不再是心中最紧要的事。此刻,我心里更强烈的、带着少年意气甚至一丝炫耀的念头是:穿上这身笔挺的军官学员制服,到县城最热闹的街上走一走!昂首挺胸,我要让所有认识我、不认识我的人都看见,那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毛头小子,如今穿着军官学员的制服回来了!我要向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宣告:我回来了!这份衣锦还乡的念头,带着点幼稚的虚荣,却也掺杂着一种终于证明了自己、让父母脸上有光的隐秘快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可内心深处,除了家人带来的温暖,我竟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急切地想见其他人。尤其是——她(杜霞),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道不明。我和她之间,那段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青涩情愫,虽然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通信时那些滚烫的字句和藏在字里行间的缠绵情意,但在我的想象里,在那些独自咀嚼的夜晚,却仿佛真的占有过她,或者被她占有过一段时光。如今,她已是“名花有主”,有了自己的归宿。理智的闸门紧紧关闭,告诉我必须放下,彻底放下。可心底总有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固执地不肯释怀,像有一根细线牵扯着心脏,隐隐作痛,又忍不住想去探听她的消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这份矛盾,让我既渴望知道她的近况,又害怕面对她可能陌生或疏离的眼神,害怕自己精心维持的平静被轻易击碎。</p><p class="ql-block"> 所谓的“逛街”,其实就是沿着那些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街道走一圈。和碰到的街坊邻居热情地打招呼,听着他们“出息了”、“真有本事”、“给爹娘长脸了”之类的夸赞,心里那点小小的、属于凡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知不觉,脚步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将我带到了杜宾家的巷口。</p><p class="ql-block"> 站在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杜宾果然在家。门一开,他看见穿着崭新军装、英气勃勃的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叫起来,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和戏谑:“哟!军官同志!大驾光临啊!快请进快请进!蓬荜生辉啊!”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做着“请”的手势。</p><p class="ql-block"> 我被他逗乐了,推门进去,带着点刻意模仿的豪爽,笑着回敬:“少贫!你们放假了?”其实我知道他在本地的师范学院,放假不回家才怪。没等他回答,我就看似随意,实则带着点急切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哎,你妹杜霞呢?没回来?”眼睛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心却提到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 杜宾给我倒了杯温开水,随口说:“她啊,早回来了!还问过你呢!前天…跟她同学一块儿去外地玩了,说是去她同学家那边看看,散散心。”</p><p class="ql-block">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就在这一瞬间,感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沉甸甸的石头,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解脱感的轻松弥漫开来,瞬间疏通了所有郁结的经络。见不到她,才是我今天真正想要的“结果”。我害怕那可能的尴尬对视,害怕看到她可能已经变得陌生甚至带着客套的眼神,更害怕自己心底那些不合时宜、早已不合时宜的情绪,在猝不及防的见面时泄露出来,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p><p class="ql-block"> 又和杜宾闲聊了几句其他同学的近况,我便借口说:“家里等我吃饭呢,得走了,改天再聊!”几乎是带着点雀跃的、如蒙大赦的心情,告辞离开了杜宾家。</p><p class="ql-block"> 走出那条熟悉的小巷,七月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媚灿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离开杜宾家,我心里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背负了很久的重担,通体舒畅,仿佛闯过了一道无形的、困扰我多时的难关。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让我的脚步都变得异常轻快,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轻松的笑意,迎着家乡夏日的熏风,朝着那个飘散着温暖饭菜香气、充盈着父母慈爱目光的家走去。那里,才是此刻最安心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晚上,在灯下整理行包时,看到王燕送的那包火锅底料,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想了想,现在还不是告诉父母这件事的时候,便随手将它扔到了厨房的角落里。离开学校两天了,这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想起了王燕。在学校,在那些被纪律填满的缝隙里,王燕的音容笑貌会悄无声息地浮现,填补着内心的空虚和渴望。回到家,被浓烈的亲情包裹着,被熟悉的乡音环绕着,她的身影似乎被暂时冲淡了,连出现的机会都没有。直到此刻,这包来自远方的礼物,才又勾起了那份军校深处的隐秘牵绊。</p><p class="ql-block"> 从杜宾家回来后,整个人轻松多了,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沉重。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牵挂,这也是我回到家乡后,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意识到:我没有去想女人!没有了思想,饱满的思维好象也停止了,休闲的日子没有了灵魂,我有点不习惯。没有了女人,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像是一种莫名的遗憾,又像是一种卸下负担后的空虚感,仿佛人生暂时失去了目标,变得有些茫然。</p><p class="ql-block"> 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感慢慢涌上来。厨房里传来母亲窸窸窣窣准备食材的声音,她已经开始为明天的大餐张罗了。透过门缝,看着父母在灯下略显佝偻、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鬓角刺眼的白发,心里多了几份沉甸甸的操心和酸楚。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还没能享到儿女的清福。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等我毕业,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一定要全部交给他们!让他们好好享享福,买点好吃的,添件新衣裳!想到自己终于有能力为他们承担起一份责任,心里又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不枉人生一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