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刘建平

<p class="ql-block">  军校的日子,仿佛一架巨大的、由冰冷纪律锻铸的齿轮机器,以不容置疑的力度,不疾不徐地碾过每一寸光阴。高墙之内,震耳欲聋的口号如同钢锤砸落,短促如刀的口令切割着空气,千百双军靴砸向地面的沉闷回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共鸣。日复一日,分秒不差,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幕布,紧绷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需额外用力,仿佛胸腔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却又秩序森严得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抬臂、每一次踢腿、每一声应答,甚至眼神流转的幅度,都被校准、固定,不容丝毫偏差。就在这钢铁浇筑、几乎令人窒息的框架里,一次偶然的探寻,却让我触碰到了足以慰藉干涸灵魂的绿洲——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浩瀚的图书馆。</p><p class="ql-block"> 厚重的木门在手下无声洞开,像是推开了尘封千年的闸门。一股混合着尘埃与纸张陈年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眼前,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而庄严的巨人方阵,阵列森严,一直延伸到目光被幽暗吞噬的尽头。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书脊:泛黄的如同古树皮,布满时间的褶皱;簇新的闪耀着油墨的冷冽光泽;硬壳的坚挺方正,棱角分明;软面的则显出柔韧温顺的弧度……那数量之巨,品类之繁,瞬间击碎了我——这个来自闭塞小县城、眼中世界不过方寸之地的青年——所有认知的边界。那些只在课本扉页惊鸿一瞥、被老师口中尊为圭臬的“世界名著”,此刻赫然在列,庄重而沉默;更有无数我连名字都未曾听闻过的著作,它们静默无声,却散发出一种古老、深邃,甚至带着某种威压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人。</p><p class="ql-block"> 我僵立在门口,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却凝固。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渺小感与贫瘠感,如同冰冷的电流,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淹没了初入此地的所有新奇与激动。羞愧,一种近乎绝望的、令人窒息的羞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堤,淹没了所有微弱的自尊——我何止是缺少知识?我简直是活在思想的荒漠里!那些本该滋养灵魂、塑造骨骼的甘泉,我竟连一滴都未曾尝过!一种近乎原始的、灼热的渴望,混合着深不见底的自卑,在我年轻的胸腔里猛烈冲撞、撕扯,几乎要将那身簇新的、象征秩序的绿军装撑破。一个声音在心底轰鸣,带着灵魂深处的颤栗:读书!必须读书!把自己亏欠的,像填满无底洞一样补回来,重塑自我!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种,成了我军绿色制服下,唯一不被统一染色的、鲜活跳动的内在色彩,是我与这庞大机器进行无声抗衡的微弱力量。</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夜深人静,躺在坚硬如铁的床板上,身心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另一种情绪便如暗夜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心间,越收越紧。考上军校,确实跳出了小县城的樊笼,当上令人艳羡的军官,这本应是荣耀的顶点。可这身军装,更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将当初那个在油灯下憧憬着“考大学、做研究、当教授、当科学家”的少年炽热梦想,彻底隔绝在外。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军校这条笔直而狭窄的轨道上空,越飘越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令人心痛的轮廓,刺痛着每一个独处的夜晚。无线电工程?这名字听起来响亮又先进,可细究课程表和训练内容——冰冷的线路板、枯燥的故障排除、永无止境的队列和体能……一丝冰凉的悔意,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悄然爬上心头,开始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侵蚀那份最初的荣耀感。这哪里是培养尖端人才的摇篮?分明就是一个培养高级通讯兵和维修技师的“修理技术学校”! 我重新审视这片整齐划一的校园:那曾令我敬畏、觉得无比神圣的纪律,此刻却像无数根无形的绳索,密密匝匝地捆缚着思想的翅膀,勒得生疼。它不再是理想的殿堂,更像一个巨大、冰冷、按部就班运转的钢铁机器。我对它,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格格不入,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强行剥离,悬浮在身体之外,冷眼旁观着这具穿着军装的躯壳在规则中行走。</p><p class="ql-block"> 唯有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后的世界,成了我精神上唯一的避难所。于是,“读书”从目的,上升为使命,成为我来此最重要的、甚至唯一值得倾注全部心血的“任务”。我像一块龟裂干涸、濒临碎裂的海绵,一头扎进这浩瀚无边的知识海洋,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吮吸着。在托尔斯泰如大地般悲悯的目光里,在鲁迅匕首投枪般锋利的笔触下,在莎士比亚壮丽如星空般的华章中……我寻找着理解这个庞杂世界的钥匙,更试图用这些伟大灵魂的智慧与力量,来抚平内心日益扩大的迷茫与失落。文字构建的世界,远比眼前整齐划一的营房广阔得多,深邃得多,也自由得多——那是一种灵魂得以舒展呼吸、思想可以肆意狂奔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但这种思想的自由,在军校的语境里,却是奢侈且危险的。这里,既是知识的殿堂,更是钢铁的军营。整齐划一,不仅是操场上的步伐,更是教室里的思维。教什么,学什么;怎么教,怎么学。一切都有铁板钉钉的章程。即便你早已了然于胸,也必须装模作样地“认真听讲”,配合着这庞大机器不容置疑的运转节奏。在这里读书,竟成了偷偷摸摸、需要高度警惕的事!在熄灯号吹响后,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或是偷偷点起蜡烛,用被子严严实实捂住),蜷缩在被窝里,忍受着闷热与缺氧;在周末众人休息的间隙,溜进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时刻警惕着脚步声;甚至在课堂上,用摊开的笔记本作为掩护,在教员眼皮底下冒险翻动书页……每一次阅读,都伴随着心跳加速的警惕与提防,如同在敌后进行着一场秘密的情报传递。每一次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都被无限放大,像是对无声禁令的挑衅,既紧张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又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悲壮的刺激感,如同在悬崖边行走。</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除了书页的低语,另一种更温柔、更令人悸动的声音开始占据我的心房——给杜霞写信。这成了我单调、冰冷、被绿色包裹的军旅生涯中,唯一闪烁着暖色调的期待。酝酿了数日,无数的话语在心头翻涌又沉淀,终于在一个被昏黄灯光拉长身影的寂静夜晚,我郑重地提起了笔,让墨水在信纸上流淌出最真实的自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p><p class="ql-block">“杜霞:你好吗?</p><p class="ql-block"> 上一封信,我那样莽撞、甚至有些残忍地把‘爱与不爱’这个男女间最沉重的话题,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抛给了你。现在想来,是我太过心狠了。你才刚刚走出校门,羽翼初丰,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懵懂又充满希冀。而我,却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困惑、那些纠缠不清的经历,一股脑儿倾倒给你,逼着你去替我总结、回答……这真是…太自私了。你一定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害怕吧?那个来自小县城、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读过几本书的毛头小子,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样子?我想把这些都告诉你,毫无保留地,想让你···更深地了解我这个人,了解这具皮囊下,一个完完整整、有光明也有阴影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中学时,别看我们一群半大小子,整天咋咋呼呼,精力过剩地在球场上冲撞、在巷口打架、搞些恶作剧,忙得脚不沾地。可夜深人静,或者发呆走神的片刻,真正盘踞在心底、占据最多时间的,还是女孩的影子。最初,那种懵懂的好奇心像没头苍蝇,四处乱撞,根本固定不到哪个具体的女孩身上。小学时坐我旁边整整两年的同桌,到了中学偶然在走廊遇见,心里会‘咯噔’一下,仿佛一根沉寂的弦被拨动了。要是听说她生病了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我也会跟着惆怅半天。记得我们是一块升入初中的,可没过多久,她就转学去了第一中学。我听说后,像着了魔一样,当天下午就逃课追到了第一中学门口。真的见到了她!可人家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没看见我这个人。直到现在,我都认为她是我心里最早留下模糊印记的女孩。可悲的是,人家大概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过。不过···说来也怪,我当时确实难过了一阵子,但那种情绪就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没过多久,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回想,那是一种多么浅薄、多么飘忽的‘喜欢’啊,像未成熟的青果,只有涩,没有甜,风一吹就落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最让我们这群傻小子挠心挠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关于女孩的一个‘天大秘密’——后来才知道叫‘月经’。天啊,那时我们懂什么?只知道女孩隔一段时间,身体就会莫名其妙地流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会死吗?最要命的是,听说女孩来那个的时候,如果赤脚过河,是要命的事!她们真的会因此死掉吗?这些疑问像沉重的石头堵在胸口,找不到答案,不敢问老师,更不能、也羞于去问女孩们。那种神秘感,夹杂着莫名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原始的敬畏,觉得那东西在女孩身上,是挺‘神圣’的,碰不得,搞不好真会出人命。幸好,那时仅仅是好奇,觉得这事离我们很远很远,是好是坏,反正跟我们这些傻小子没什么关系。再后来,大概是身体和心思都像春天的柳条一样开始抽条了。心里头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慢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凝固成了一个人:冯佩。 你也认识她的吧?她···真的很漂亮。第一次见到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样子就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再也擦不掉。从那以后,她的影子就再没从心里挪开过,日日夜夜,吃饭、走路、上课、甚至睡觉,她的轮廓总在那里晃动。可也仅仅是想想,像供奉着一尊遥远的偶像,什么也不敢做!同在一个教室的屋檐下整整两年,我竟连一句最普通的话都没敢跟她说过。有时候在走廊擦肩而过,我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心跳得像擂鼓,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双磨旧的胶鞋藏着所有的答案。你说可笑不可笑?为什么只想她一个?我自己也糊涂。是因为她那张漂亮得晃眼的脸蛋?还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这些问题,在当时,就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乱麻,就跟‘我为什么会喜欢女孩’这个天大的谜题一样,困扰着我们那个年纪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那种朦胧的渴望与巨大的怯懦交织,像一张网,将我困在原地。</p><p class="ql-block"> 还有···还有一个更肮脏、更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转变。那就是···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女孩那种朦胧胧胧、还算纯洁的好感,竟然不可抑制地转向了对成熟女人身体的···赤裸裸的渴望。这种念头像污浊的暗流,让我自己都感到恐惧和恶心。</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萌芽,竟然是初中那个因为犯了所谓的‘男女错误’而被调走的女班主任离开的时候。很奇怪,我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莫名其妙地注意她走路的姿态——她挺起的胸脯,她收紧的臀部,腰肢轻摆的韵律。她和班上那些青涩、亭亭玉立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她的身体有一种…一种饱满的、带着圆润曲线的力量,像熟透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去想象那些起伏的线条下蕴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秘密。更可怕的一次,是在喧嚣的街上,偶然瞥见一个成年女人的背影,那圆润饱满、微微颤动的臀形…天啊!我竟然像被施了咒,连续好几天,那个画面都死死地钉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当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流氓!内心充满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更要命的是…这种可怕的念头,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放过。有一次母亲生病住院换药,我心急火燎地莽撞闯了进去,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她暴露在外的、白花花的大腿。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恐怖得让我浑身血液倒流、骨髓都发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我的脑子——我竟然…竟然想伸手去抓一把!巨大的羞耻感和罪恶感瞬间将我彻底淹没!天旋地转!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病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是畜生!是这世界上最卑劣、最下流的禽兽!那是生我养我、为我操劳半生的母亲啊,是我最亲最敬的人!我怎么能生出这样龌龊、肮脏不堪的念头?我怎么能对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动这样的‘邪念’?那种自我鞭挞的痛苦,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在灵魂上,至今想起来,都让我脊背发凉,冷汗涔涔。我是不是病了?还是骨子里就藏着卑劣?</p> <p class="ql-block">  杜霞,听完这些,你说…我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这个沉甸甸的问题,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才落在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滚烫,灼烧着我的指尖。这些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过去,是我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甚至最不愿面对的角落。虽然,那时的我,每天都在勤奋地画画,也在拼命地努力学习,试图用这些‘正当’的、‘向上’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填满所有的时间,来驱赶那些阴暗的念头。可是…对女孩和女人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喜欢’?‘好奇’?还是‘渴望’?这种混杂的本能,却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样,一直跟随着我,从未改变,甚至随着身体的成熟而愈发强烈,如同暗夜里滋长的藤蔓,缠绕着理智。</p><p class="ql-block"> 杜霞,你喜欢我吗?我还有更多的变化我不不能说,我想知道现在的我?带着所有这些过往的我?你喜欢吗?</p><p class="ql-block"> 建平”</p><p class="ql-block"> 郑重地落下“建平”二字,像完成了一个庄重又沉重的仪式,耗尽所有心力。信纸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般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巨大的忐忑与不安,如同赤身裸体站在悬崖边,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脚下是万丈深渊。这封信,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问候或倾诉,它是我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的胸膛,向一个女孩展示灵魂深处光明与幽暗交织的沟壑。不管她将如何回应——是接纳还是恐惧,是理解还是鄙夷——写下这些滚烫而羞耻的字句本身,已经让我感觉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被笨拙而用力地凿开了一道缝隙,两颗在各自轨道上孤独运行的星辰,在茫茫夜色中,艰难地、试探性地向彼此靠近了一点点,带着微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信,带着我滚烫的期待和沉甸甸、甚至有些烫手的秘密,被投进了营区门口那墨绿色的邮筒。铁皮盖“哐当”一声合上,清脆又沉闷,仿佛关上了一道门,却又打开了另一道名为“等待”的漫长煎熬之门。</p><p class="ql-block"> 随之而来的,又是那熟悉得令人心焦、能将时间无限拉长的等待。我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精密而焦虑的钟表匠,反复计算着时间的每一个齿轮:信在路上要走大概两天,杜霞收到信,看信需要时间(她会看多久?会反复看吗?),她会怎么想?她会当天就回吗?如果她收到当天就写、就寄出,那么信在路上又要走两天到我这里…那就是四天?不,不对!算上她思考、酝酿、动笔的时间,至少五天?如果她因为学校的事情耽搁一天再回,那我收到信的日子就得多等一天!一天,一天…在军校这精确到秒、每一刻都被严格划分、填满操课的生活里,等待的每一天,都被主观地拉长得像一个世纪。训练场上震天的口号、课堂上教员枯燥的讲解、饭堂里碗筷的碰撞…所有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每一秒的滴答声,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紧绷如鼓面的心房上,空旷、沉闷、永无止境,每一次敲击都带来一阵钝痛和更深的焦灼。</p><p class="ql-block"> 从第五天开始,文书那个小小的、钉在队部门口的收信箱,就成了我每日最大的幸福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第六天、第七天,这两天真是望眼欲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巨大的后悔如同冰冷彻骨的潮水般涌来——我真不该在七天前,只图一时倾诉的快感,写出那样一封袒露一切、近乎自毁的信! 现在好了,将自己置于油锅之上,承受着无比煎熬、度日如年的痛苦。今天,再也等不下去了!这焦灼的火焰要把我烧干了!</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课比往日更加难熬,仿佛每一分钟都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跳动、扭曲变形,教员的声音变成了遥远而烦人的嗡嗡背景噪音。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烦躁症状出现了:手心不断冒冷汗,冰凉黏腻;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疼痛;呼吸不畅,仿佛空气稀薄;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军装也被冷汗浸透。值班的区队长注意到了我的异常,看我脸色苍白如纸、满头虚汗、眼神涣散的样子,皱着眉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刘建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我勉强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干涩发紧,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虚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区队长果断地说:“坚持不了就别硬撑!去校医院看看急诊!马上!”</p><p class="ql-block"> “是!”我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如释重负。说来也怪,区队长这句话仿佛一道赦令,刚才那股强烈的、几乎让我窒息的烦躁感和窒息感,瞬间像退潮般消退了一大半,虽然心跳依然狂乱,但攥紧心脏的那只手松开了些。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脚步踉跄。但脚步的方向,却不是校医院,而是朝着学员队宿舍区飞奔而去!身体的疲惫奇迹般地被一种疯狂的期待驱动着。</p><p class="ql-block"> 还没跑到队部门口,远远地,就听见文书那熟悉的、带着点戏谑和笑意的声音在喊:“刘班副!刘建平!今天有好事,有你的信!成都来的!”</p><p class="ql-block"> “信!”这个字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击中了心脏。我猛地刹住脚步,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嗓子眼!血液轰然涌上头脸,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用尽全身力气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完全变调,尖利地回应道:“文书!你真是我的救星啊!大救星!”脚下仿佛生了风,几步就跨越了最后几十米的距离,踉跄着冲到了文书面前,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p><p class="ql-block"> 文书笑着,带着点促狭,把一封薄薄的信递到我手里。信封上那娟秀熟悉的字迹——“刘建平 亲启”,像一束刺破阴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照亮了整个灰暗的世界!我甚至等不及说声谢谢,更等不及回宿舍,迫不及待地当着文书的面,就站在原地,手指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信封。我几乎是粗暴地、带着一种近乎撕扯的急切,撕开了信封的边缘,用力抽出里面那几页薄薄的、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重量的信纸。文书善意的笑声在耳边模糊远去,周围的一切——营房、树木、远处的口号声——仿佛都消失了,感官收缩到极致,只剩下眼前那几页纸,和纸上娟秀的字迹。我屏住呼吸,贪婪地、一字一句、如同沙漠中饥渴的旅人啜饮甘泉般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建平,高兴收到你的来信。</p><p class="ql-block"> 这两天学校也搞了个军训,生活一下子没了头绪,又紧张又累,所以信没能马上回。想了两天,心里稍微理出点眉目,才终于提起笔给你回信。你的坦荡,让我问心有愧。看来我以前,还是没有真正理解你这个人!你所经历的困惑,那些男生在成长中遇到的隐秘心事,我们女生同样会遇到,只是…我们表达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我的心里,似乎也总有小男生的影子挥之不去,但我们不敢声张,连目光都不敢轻易投向某个男生,心里的秘密更是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外露。你们男生的事,我们知道的很少,不像我们女生,还有‘月经’这种几乎人人皆知的事情,反倒给了你们男生一个‘关心’女生的、堂而皇之的理由。甚至我们成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似乎逃不过你们的眼睛。比如我们的胸部…那曾是我们最难处理、最想隐藏的秘密。刚开始发育时,为了拼命克制那逐渐隆起的前胸,我们想尽办法用紧裹的背心、宽大的衣服去包裹,不让其显露分毫。可后来呢?又听说男孩喜欢胸大的,挺胸抬头才是美……我们又不得不开始学着‘放胸’、‘提臀’,努力地‘做作’自己,迎合那种目光。有时想想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们女孩身体一点小小的变化,都要显山露水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别人(尤其是你们男生)注意甚至议论的焦点?可你们男生呢?就算身体变高了,变壮了,其他那些关键的、标志性的变化,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们藏着掖着,我们女孩想知道那个男生真正‘成长’起来了,不再是个懵懂的小屁孩,还得偷偷摸摸、伸长脖子看看你们喉结有没有长出来!多可笑。</p><p class="ql-block"> 有件最可笑的事,初二时,我们年级的一个老师亲吻了一个本班的课代表,恰巧的是这个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吓得我中午回到家里,在家里偷偷地翻找有关书籍,终于找到一本计划生育三字经,上面写着‘男和女,结了婚,要行房,会留精……’!我不懂,下午课余时间悄悄质询好朋友,但她也不清楚,吓得我们每天都偷偷地关注那位朋友的状态,生怕她的肚子大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也喜欢看男生啊,真的。但我们从不正眼看,也不好意思偷偷看,只会在没人注意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不露痕迹地‘瞄’一眼。所以,你们男生永远看不到一个女生在注意你们,更不知道是哪一个女生在心里偷偷喜欢着你们。我再告诉你一个我们女生之间心照不宣的最大秘密——我们其实特别注意男生下身…裤裆的变化。特别是夏天,衣服单薄的时候,有些男生突然见到我们女生,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掩饰,下面的裤裆反应却快得很,会突然绷紧……我们私下里调皮地称之为男人的‘裤裆风’,对外则统一口径叫‘人来疯’。这算不算我们对你们‘秘密’的一点小小发现和报复?</p><p class="ql-block"> 刘建平,现在告诉你一件我最大的密秘:你是我第一个开始从众多男生中特别注意的人。记得我刚升入高一那年,全校都知道即将到来的高考,你是最有希望考上中央美院的艺术尖子。那一次,你到我家找我哥。你和我哥在客厅说话,我躲在门后,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我妈当时也在,她让我哥好好跟你学学,说有个一技之长将来多好。可我哥那倔脾气,不服气,当场就和我妈吼了起来,他在家常常这样,对我妈一句话不对付就大吵大闹,我爸在家时还能收敛点。我实在看不下去,而且…有你在,我也想出来看看你。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出来制止我哥的行为,我大声说:‘哥!有客人在,你和妈吵来吵去好吗!’我哥看我出来了,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悻悻地闭了嘴。</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弦音袅袅,再难平息。我就开始天天想你了。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把心思藏在最深处,像守护着最珍贵的秘密。我去过你们教室好几次,远远地看。你的座位在那个冯佩的后面……每次看过去,你的目光总是投向冯佩那边,我的心啊,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很不舒服。我还专门去过文化馆,想看看你画画的样子。有一次,我看到你和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大概是辅导老师吧)在一块说话。我只能远远地站着,躲在树影里看你,不敢靠近,怕别人注意,更怕…被你看到,怕你看出我眼中藏不住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你对我的‘折磨’太大了! 高考前那段日子,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她房间,语重心长地说:‘霞儿,集中精力,先把高考这关过了。考上大学,你才有资格、有底气去实现你心里的愿望。’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却也让我清醒了些。</p><p class="ql-block"> 对了!你不是也在部队参加军校考试吗?你也一样,考上军校才能实现当兵的愿望。我当时就想,我怎样才能帮帮你呢?突然想起舅舅送我的那套复习资料,特别全,特别新!在部队一定缺少好的资料吧?于是,我偷偷背着母亲,还‘骗’了我哥要了你的地址,给你寄了那套资料。希望它能帮到你一点点吧。</p><p class="ql-block"> 好了,时间真的太晚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下次再聊。</p><p class="ql-block"> 杜霞”</p><p class="ql-block"> 信纸在手中剧烈地颤抖着。我是怎样看完这封信的?视线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滴滴砸在信纸上,洇开小小的墨痕。然而,这泪水却奇异般地洗刷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虑、悔恨和沉重的阴影。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幸福感,像一眼被彻底掘开的温暖泉水,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带着涤荡一切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堤坝,最终化作更加汹涌的滚烫泪水,夺眶而出。那封信,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带着杜霞的温度和笑意,穿透了千山万水的阻隔,也穿透了我坚硬外壳下所有的脆弱与迷茫,稳稳地、深深地落进了我动荡不安、渴望救赎的灵魂深处。</p><p class="ql-block"> 它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安慰。</p><p class="ql-block"> 那是被深刻理解的震撼。她懂得那些困扰我的隐秘心事并非孤例,甚至分享了属于女孩的、同样幽微曲折的心路。</p><p class="ql-block"> 那是被温柔接纳的救赎。她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她用她的坦诚回应了我的坦诚,用她的秘密交换了我的秘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