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月的上海阴雨绵绵,而我的心情似乎比这天气更加阴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依然想着昨天和李主任的谈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西宁北山(山脚下是代职医院)</span></p> <p class="ql-block"> "2012年的代职任务下来了,需要我们呼吸科派一名高年资的医生到青海西宁某医院代职,为期一年,我觉得你比较合适。"李主任说话时递给我一份文件。</p><p class="ql-block"> 我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锁骨处微微凸起的钢板,那是一年半前的一次意外在我的身体里留下的“纪念品”。2010年底,我从德国回来的第二天,因时差没有倒好,早起时在厨房里滑了一跤,右锁骨粉碎性骨折,开刀复位钢板固定术后,骨科医生说钢板最好在两年之内取出来。</p><p class="ql-block"> 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回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儿子今年高中毕业,虽说已经被大学提前录取,可是,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今年代职非得你去吗?"</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作为父亲,在孩子成长的关键时刻,本应该陪伴左右。</p><p class="ql-block"> "教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政工处的王主任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西宁那边还是很需要您这样的呼吸科专家的。"</p><p class="ql-block"> 我指了指自己的右肩:"王主任,我的钢板还没取出来。而且儿子今年要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理解,理解。"王主任点点头,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但这次代职关系到您明年的任期述职。您是知道的,现在的述职要求越来越高了。"</p><p class="ql-block"> 我握了一下拳,心里又想着任期考评这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定了,下周一的代职动员会请您参加。”王主任又轻轻地拍了拍我肩膀,“西宁海拔高,您多注意身体。"</p><p class="ql-block"> "喂,爸?"儿子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里是哗啦啦的翻书声。"是去青海吗?妈刚才跟我说了。我都要上大学了,能照顾好自己。"</p><p class="ql-block"> 晚上回到家,看到妻子已帮我把去德国时用的大行李箱又搬出来,塞满了四季穿的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天,上海依然下着小雨。飞机穿越云层,我望着窗外变幻的云海,在思绪万千中度过了两个多小时。</p><p class="ql-block"> 飞机降落在曹家堡机场时,我立刻感受到了不同。海拔两千多米,虽然不算太高,但对于一个常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我感到轻微的头痛,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p><p class="ql-block"> 接机的是一位坐着吉普车来的女医生,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两颊带着少许的高原红。</p><p class="ql-block"> "主任,您一路辛苦了!我是内二科的负责人陈小云,接下来一年我就是您的助手了。"说着话她接过了我手中的大行李箱。</p><p class="ql-block"> “可别叫我主任,我是来这里学习的。”我想起了代职手册上的要求。</p><p class="ql-block"> “主任,您别客气,我们医院的李院长特意告诉我们,您来了就是我们的主任。”陈小云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主任,您先上。”</p><p class="ql-block">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边听着陈小云介绍,一边看窗外的景象——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少,远处连绵的山丘光秃秃的,大片大片灰黄色的沙土坡上,偶尔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造林木。</p><p class="ql-block"> "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比不了你们上海的大医院。"陈小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大家都特别努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代职医院</span></p> <p class="ql-block"> 安顿好住处的第二天,医疗科的邢主任带着我熟悉医院的情况。医院比想象的要小很多,一栋“工”字形主楼只有四层,没有电梯,有两条螺旋式步道可以上下推送病人。红砖外墙涂的白油漆已经有些发黄,隐隐约约地露出文革时期的标语。走进内二科病区,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液和某种草药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我和陈小云合用的办公室不足十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把黑皮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和一个旧沙发。</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办公环境还挺好。"我穿上陈小云递给我的白大褂,"病人情况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ICU有个重症肺炎患者,情况不太好,那边的金主任想请您去看一看。"陈小云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听诊器。</p><p class="ql-block"> 我过去看时,只见病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回族老人,面色青紫,呼吸急促。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只有85%,心率120次/分。</p><p class="ql-block"> "已经用了三天的头孢曲松和阿奇霉素,效果不明显。"陈小云汇报起病情,"但我们这里没有泰能或美平这类更高级的抗生素。"</p><p class="ql-block"> 我仔细地看了患者的胸片和化验单,发现肺部感染严重,已经出现明显的呼衰迹象,听诊时发现一侧呼音明显降低,叩诊呈浊音。</p><p class="ql-block"> “得赶紧给患者吸痰!”我调高患者体位,“右主支气管痰堵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每半小时就吸一次痰,刚刚又吸过了,已经吸不出来了。”值班的护士手里还拿着吸痰管。</p><p class="ql-block"> 我带上手套,接过护士手中的吸痰管,在患者吸气的瞬间把吸痰管送过声门,大量的黄脓痰被吸了出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病人床前,调整用药,指导护士操作,根本顾不上右肩的隐隐作痛和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p><p class="ql-block"> 终于,患者的血氧渐渐升到了90%以上,呼吸频率和心率也降了下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p><p class="ql-block"> "主任,您太厉害了!"陈小云眼中满是敬佩,"病人的肺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痰呢?!"</p><p class="ql-block"> "痰液引流不充分,肺部感染就很难控制。"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其实,在危重症的救治过程中,先进的设备和高端的药物固然重要,但医生快速的临床判断和娴熟的操作技术,往往才是决定治疗成败的关键。平时,你们要经常培训一下护士们的吸痰技术。"</p><p class="ql-block"> "我们就等着您来帮助我们培训和把关啦!"陈小云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病例讨论</span></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在办公室讨论病例时,ICU的护士又急匆匆地过来:"主任,昨晚那个患者又恶化了!"</p><p class="ql-block"> 我拿起听诊器就往ICU跑,到了病房,只见那位回族老人的情况比昨天更加危急,已经气管插管并上了呼吸机,但血氧却降到了80%以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意识不清的状况。</p><p class="ql-block"> "准备做支气管冲洗!"检查后我当机立断。</p><p class="ql-block"> “支气管冲洗?”陈小云一脸疑惑,“我们要做哪些准备?”</p><p class="ql-block"> “床旁气管镜,吸引器。”我催促道。</p><p class="ql-block"> 随着支气管冲洗出大量脓痰和痰痂,氧合迅速改善,患者的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已经能用眼神来表达他的谢意了。</p><p class="ql-block"> “主任,气管镜我们这里已经配发三年多了,”出了ICU的门,陈小云摘下口罩,“虽然按要求定期做消毒和保养,但是从来还没用过呢!”</p><p class="ql-block"> 了解到这一情况,我决定首先开展以气管镜技术为核心的呼吸病介入诊疗工作。于是,从预约谈话到准备麻醉,从护士配合到医生操作,我逐项进行详细讲解,在操作过程中亲自给配合的医生和护士进行示教,操作之后还认真帮他们查找分析存在的问题。一个多月下来,常规气管检查和重症患者气道管理,基本上可以正常运行了,从而极大地提高了呼吸科做为医院的骨干学科对全院的支撑作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气管镜培训</span></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逐渐适应了高原的环境和工作节奏,每天查房、讲课、门诊、会诊、抢救,还经常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基层单位巡诊,工作强度已经超过了在上海时的水平,或许是因为脱离了都市工作环境的“内卷”,我反而感到了久违的轻松和充实。</p><p class="ql-block"> 6月初,妻、儿一起到西宁来看我,住了半个月,还坐青藏铁路去了一趟雪域高原。然后我们全家一起回了上海,我在自己的医院取出了固定锁骨的钢板,休息一个月后,回西宁继续代职到2013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返回高原继续完成代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