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那一枚土鸡蛋

浩海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胡宝珍 朗读|浩 海</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周末的晚上回娘家,母亲嘱我记得拿鸡蛋回去。刚捡回来的鸡蛋常常还留有母鸡的余温,母亲总会格外仔细,将它们一枚枚整齐地码放在小篮子里,置于阴凉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习惯性地找来塑料袋,随手抓了几把大米垫底(这个习惯打小就有,母亲曾说这样可以防止鸡蛋磕碰破裂),再将鸡蛋一枚枚窝好,系上袋子。起身准备离开时,忽地想起母亲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需要多补充营养,得留下一些,天气热还是放入冰箱为妥。我刚打开冰箱,母亲急忙上前阻止:“不用留,冰箱里的鸡蛋多着哩!”她迅速伸手关上冰箱门,眼神却有些躲闪不定。不对,母亲平时可没有将鸡蛋放冰箱的习惯!我再次打开冰箱确认,没错!的确有不少蛋。仔细一看,这些蛋个头浑圆、干净华亮,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家鸡生的蛋。我不禁追问:“这些鸡蛋是哪来的?”母亲窘笑,支支吾吾道:“早上去超市……赶上做活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母亲像做错事的孩子头也没敢抬,假装走进厨房里忙活。我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孩子,竟天真地相信母亲之前总说的“都拿走啊,明天一早这些鸡还会下一大堆的蛋哩”这样的话,使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家里就是鸡蛋生产基地,永远有拿不完的鸡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留下一些鸡蛋后,我匆忙离开了,身后仍旧传来母亲的声音:“吃完了,记得再回家拿啊……”这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爽快地回应,因为喉咙早已被哽住,心里涌起一种酸涩的感动。</span></p> <p class="ql-block">  虽然营养学专家不止一次强调,普通鸡蛋和土鸡蛋的营养成分一般无二,可农村老一辈人对事物的认知,往往来自于切身的生活经验,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比参考文献更有说服力的真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隔壁屋住着钉叔,许是因为钉叔家穷又是个跛脚,一直与他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始终未曾迎娶。可他心地善良,尤其喜欢小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家的屋瓦上斜射进我家的小窗时,常常会听到钉叔亲切地唤我:“囡囡,给你,这是我刚煮的鸡蛋,可香呢!”随后,就见一双被烟火熏得黝黑的、粗粝的手握着鸡蛋高举过窗口,伸进我家的小窗。我搬来小板凳,轻轻一掂脚,接过那热乎乎的鸡蛋,掰开依然裹着米汤香气的蛋壳,幸福的味道在嘴边弥漫开来。隔着墙,钉叔还一个劲儿地叮嘱:“可不许告诉你爸妈,这是我们的秘密。叔知道你学习好,以后上清华北大没问题的!”当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是清华北大,只知道那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神圣殿堂。</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中学,成绩一直很优异。然而,最终还是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放弃了班上唯一一个保送重点高中的名额,选择了报考师范。钉叔知道这事后,还是一如从前偏爱着我,常偷偷煮几个蛋送过来,嘴里喃喃道:“上师范也好,以后当个好老师培养学生上清华北大……”这宽慰的话反倒让我心里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蔓延。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踽踽离去,我终于明白,一辈子不曾踏进学校门槛、只字不识的钉叔内心深处也有着和无数学子一样热切的渴盼,只是与当时的我一样,被无情地丢在了风中……</p> <p class="ql-block">  虽未能如愿,但在异乡求学的日子每每想起钉叔给的鸡蛋,心里便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温暖。它给予我持续努力的勇气和自知自律的恪守。食堂里飘来的茶叶蛋香常常让我垂涎,但想起家中还有上高中的二姐,便不忍将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多花一分。</p><p class="ql-block"> 当时二姐正读高中,简朴的饭食已经很难保证她从少年到青年过渡时期急剧增长的营养需求,繁重的学习压力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得她日渐瘦弱,上课精神状态也不佳。一次家长会后,班主任特意将母亲单独叫到一旁,轻声提醒她:“这孩子明显营养不良,你要给她吃点有营养的才行!”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缺营养呢!只是家里的经济条件有限,能让我们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沉默的母亲像是一只可怜的羔羊,无言以对。班主任看出她的窘况,问道:“您家在农村,可有土鸡蛋?”母亲点头。“这东西营养最丰富。您每天早上给她煮两个放书包里带到学校来,课间吃!”母亲一听,暗淡的眼神瞬时有了光亮,像是在沼泽地里突然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p><p class="ql-block"> 那时,家里的一部分收入来源于母亲去集市上卖自家菜和土鸡蛋,而一篮子土鸡蛋的价钱远超过一担子的蔬菜,每次刚从鸡窝里扒拉出来的蛋,母亲都不舍得吃上一口就拿去卖掉。但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舍卖了,每天两枚土鸡蛋成为二姐的课间点心。长期干涸的稻田一旦有了甘泉,禾苗便势如破竹般猛长。许是土鸡蛋的滋养,二姐得以顺利完成学业并考取了自己心仪的院校。</p> <p class="ql-block">  从此,母亲执拗地认为土鸡蛋是最优质、最天然的营养品。来自老一辈人的“偏见”或许有它的理。于是,每次从家里拿回土鸡蛋,我也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搁置于冰箱的鸡蛋收纳盒上。每天早上,立于煮蛋器上的三枚鸡蛋,其中一枚与众不同的,便是从娘家带回来特意留给女儿吃的鸡蛋,那是用母爱培育的、最香最好吃的土鸡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来自作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