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平的美篇

惠平

后山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岁数的时候，看过一部澳大利亚的电影,名字叫做：驯马手莫兰特，这是根据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说的是在布尔战争期间，上尉莫兰特和他的几位朋友一起在英国驻南非军队服役，在一次围剿布尔游击队的行动中，上尉亨特受伤被布尔人抓住并残忍地杀害，莫兰特于是奉上司的命令追击游击队并枪杀了所有俘虏，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报复与反报复，双方领导层在战争后期达成和解，于是把莫兰特和他的朋友推出来，作为替罪羊，以此来推卸高层在战争中的罪责。在电影快要接近大结局的时候，莫兰特上尉和他的同伴要被判处死刑，军事法庭的一个主审法官，也就是电影里和莫兰特一直针锋相对的对手，虽然判处了他们死刑，但在临刑前的夜里，他来到莫兰特的囚室与莫抽烟闲聊，那种英国绅士的闲扯淡，而后那法官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到，我知道在澳大利亚有个非常偏僻的小城，非常安静舒适，适合人居，云云，其实是在暗示可以放他们一马，让他们逃亡异国他乡，从此隐姓埋名，了此一生，不料莫兰特当场拒绝了法官的好意，他吐了一口烟，微笑着对法官说；那地方，我去过了。法官说哦，那好吧，转过身就走了。电影里，两个演员把这段情节演得了无痕迹，一丁点儿都不拖泥带水。那地方，我去过了。我们曾经的大院，我们曾经的后山，就是这么一个地方。252部队大院的后山，其实真的不能称呼作高山，只是一个小山包而已，从地图的海拔标高高度来看，只有22米。从南面，用石头砌就的护坡中间，有一条小径上得山来，山上有很多松树，有个奇怪的现象：山顶靠东面朝阳的坡子上，松树的枝丫大多弯弯曲曲毫无规则次序生长，而西面下坡处朝着校长楼方向的松树，却根根笔直粗壮，高大挺拔。孩子们时而在山顶登上朝东的松树，坐在粗大横生的弯枝上，一边寻找干枯的松果，抠出其中的松子放入口中咀嚼，一边隔着山下大片的葡萄园，居高临下放眼眺望大院东面的省第二监狱，监狱的高墙上架着通电的铁丝网，两头是警卫的瞭望塔，虽然被挡住了视线，但孩子们知道那高墙后面关押的都是反革命分子。时而，孩子们又成群结伙涌去西面坡上的松树林，在高大笔挺的松树林间直上直下手脚并用，比赛快速蹿高爬树的本领。当年为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深挖洞广积粮，252部队也不例外，从后山东西两个方向开挖防空洞，校务部从西面开挖，不知何人设计，用一根粗大的钢管在顶部焊接上一个硕大沉重的犁型铲，将钢管用绳索悬吊于洞口上方，五六个人同时手握钢管，口里喊着号子，整齐而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往里凿，另外有十来个人负责拉车运土。多少年后，在现代城市地铁建设中，出现使用一种叫盾构机的巨无霸掘进机，不知是否会令252的孩子们联想起当年那根粗大的钢管巨铲。训练部从后山的东面开挖，他们可不像校务部那么秀气，训练部直接上炸药，爆破的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地面突然抖动，然后一声闷响从洞口破气而出，围观的孩子们欢呼起来，仿佛过节一般，官兵们待硝烟散尽，便排着队进洞运土装车，修平洞壁，接着再用炸药推进，炸药在壁上四处沁下黑色的印记。由于土质松软塌方，后山的防空洞最终没有贯通，倒成了孩子们玩耍藏身的绝佳去处。挖洞还挖出了两口黄酱釉色的大缸，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的，围观的孩子们扒开缸内填满的泥土，隐约可见一具灰白色的天灵盖，这应该是僧人圆寂坐化的遗骸，孩子们于是吓得四散而逃。胆子大一些的孩子，经常在山坡的红褐色浅土层里挖出人的大腿骨，举着四处挥舞吆喝，也有孩子挖出骷髅头，从山坡顶上当球一般一路抛滚下坡。252大院从来都不缺少喜欢恶作剧却又十分富有想象力的孩子，他们在地上支起一堆干草，把骷髅头悬于上方，点燃干草，白烟就从骷髅头空洞的五官处袅袅升起，孩子们注视着股股升腾缭绕的白烟，仿佛在和那逝去的魂灵无声对话，说的什么内容？恐怕就要问问沈宁克、印青、刘建国、刘戈、橄榄头等这一辈份的大哥哥们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相信当年的他们也绝对是说不清道不明，一笔糊涂帐，或许只有远去的秃驴老兄，此刻才能真正明白那白森森的骷髅头借着缕缕青烟，向他们诉说过什么故事。晚秋，在后山山顶，地上落满了厚厚的松针，呈现出一片金黄色，其间参杂黑色的火堆灰烬，那是孩子们扒拉起一堆堆松针落叶，还有从山下梧桐树大道上搜集的宽大蓬松的梧桐树叶，放在一起点火烤红薯、烤玉米所留下的。红薯在火丛中被烤熟之后，像一个被扎了一个小孔的气球，发出扑扑的透气声音，随之溢出的香味，也就把孩子们肚子里的馋虫勾到了嗓子口，而烤玉米可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烧焦的玉米脾气可大了，在火堆中不断咆哮，发出巨大的爆响，玉米粒带着火星儿像子弹一般四处飞溅，凑在近处的孩子们忙不迭的躲闪，左跳右跃，狼狈不堪。后山上还生长着几株野板栗树，长着海胆一般倒刺的板栗外壳炸裂滚落隐藏在柔软的松针丛中，满山遍野奔跑的孩子们一不小心，就被扎得龇牙咧嘴，抱着脚转圈乱跳，奇怪而又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孩子真正捡到过板栗果实，否则，火中取栗这个古老成语，在252孩子的心目中，便会有了新的含意。后山的北坡，是大片的竹林，这便是孩子们的红色根据地了，从外面看，茂密的竹林葱葱郁郁，东接葡萄地，西挂桃园，上顶山腰，下抵后塘，就是这么一块地方，里面的机关无限，看过地道战的孩子们，把这里打造成了252的高家庄、马家河，竹林里经过孩子们长时间的经营打造，有功能齐全的无数竹子编织搭就的房间，隐蔽室里，大孩子们分享着从家里偷来的飞马、大前门、牡丹香烟，观察室的瞭望孔可以让孩子们眼观六路，作战室里，戴着竹叶伪装草帽的孩子把持粗毛竹制作的高射机枪，枪口处还有蜘蛛网状的竹制瞄准具，再细一点儿的是机枪，两根架子八字支撑，此时如有路人经过，必然有幸会听到孩子们“嗒嗒嗒！嗒嗒嗒！”的点射口技。如果是女孩子经过，那就不幸至极了，大把大把“毛辣子”（一种带着尖尖刺勾的果实，学名叫做：苍耳。）从竹林里满天飞来，挂了女孩子满头满身，想要拽下来又扎了手，惟有慌不择路高一脚低一脚惊叫着逃走，背着一串串坏孩子们的哄笑声。竹林房子与房子之间，有隐秘的通道相联，孩子们命名为“胡志明小道”，当年读过“南方来信”的孩子们，都对那条越南战争期间的著名通道耳熟能详。说完了印象中当年后山东南西北的一些皮毛，还是回到山顶吧，在252的后期，大一批的顽皮孩子都去当兵或插队落户作知青去了，留下的孩子们渐渐知道要学习，要金榜题名上大学，一些除去插队的知青也从农村回到大院家里，开始捡起书本复习功课，于是后山顶上就成了莘莘学子们学习交流的好场所，我那时印象比较深的，有邓持中叔叔家的姐妹俩，有孟晓洁哥哥，有袁真莲姐姐，或许还有刘戈老哥？还有上海船校的几个爱学习的孩子，他们经常在山顶一起学习交流，而我这个小屁孩，则是爬在高高的松树里，隐没在巨大茂密的扇形松针丛里，紧张而又好奇地偷窥着他们的一切活动。后来，高考恢复了，我自己也渐渐明白考大学是唯一出路，也要学习了，于是每天早上去后山顶上背诵英语课文，而后照例攀爬上高大的松树，隐秘在松针叶里，任由思绪随着呼啸的松涛飞来舞去。山顶上已经很少有人上来，大一些孩子们都已考上大学远走他乡，而我们这些孩子们是否能像他们一样跨过高考这道门槛，走入更高的学府，心里其实一片迷茫。这天早上六点来钟，我上后山读完英语，照例爬上松树百无聊赖胡思乱想，忽然看见山顶走来一个瘦小的女孩，我定睛望去，原来是丁鸿儒叔叔家的女儿，是我镇江一中文科班的同班同学，但是由于那时男女生是互不来往的，所以虽然是一个大院的，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相互讲过话。但是我对这个女孩还是熟悉的，一是她哥哥丁健比我大几岁，和我二哥年纪相仿相熟，也是我在镇江市游泳队的师兄，经常上我家玩，二是她在学校是播音员，课余时间里经常听到她在学校广播里说话。她在山顶上四顾无人——根本不会想到不远处头顶上还有人啊。于是她摊开手中的书本小声念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把书本放在一棵松树枝丫间，朝着东面二监那个方向，对着朝阳用标准的普通话激情大声朗诵起来。她朗诵的是一首诗歌，里面有：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我躲在松树丛中，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同时感到十分惊诧，这么一个瘦弱的女孩，居然发出这么大分贝能量的声音！我的耳朵里一直回荡炸响着她的激情朗诵，几乎听不到呼啸的松涛，又再想起来，不奇怪啊，丁叔叔其实也是操着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也是搞文化的，所以他们丁家的孩子一定是有这方面遗传的。丁家女孩朗诵完毕，便下山而去，留下我一人愣在松树丛中。我后来去书店找这首诗歌，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度娘这么方便快捷，找半天才知道，这首诗歌是王蒙的青春万岁。后来，好像听说丁家女孩考到南京，并在那里生活成长，事业有成。多少年后，在一辆旅途大巴车上，偶然听到车里居然播放陈铎先生朗诵“青春万岁”，一下子又让我记起当年后山顶上的这一幕，不禁感慨万千。所有的日子几乎都来过了，所有的日子也正在远去，而后山上那些来来去去的情景却依然如此清晰地显现在眼前！后山，那地方，我去过了。。。。。。附《青春万岁》王蒙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园的欢舞，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是转眼过去的日子，也是充满遐想的日子，纷纷的心愿迷离，像春天的雨，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是单纯的日子，也是多变的日子，浩大的世界，样样叫我们好奇，从来都兴高采烈，从来不淡漠，眼泪，欢笑，深思，全是第一次。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在生活中我快乐的向前，多沉重的担子，我不会发软，多严峻的战斗，我不会丢脸，有一天，擦完了枪，擦完了机器，擦完了汗，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并且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