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臭老九”子弟的生存

程遠

1966年“红八月”中的一天，辛嘉慌慌张张地由外推开宿舍门，气喘吁吁地说：“大事不好，咱几个的家，今晚全被抄了！”
屋内顿时大眼瞪小眼。
这伙人的出身，不是学府黑帮，就是臭老九。其实家被抄，还好说，顶多赖在附中宿舍不回去。可随即父母工资的停发（只给极少的生活费），才令诸位感到了真正的窘迫。老这么半饥饿下去也不行啊，哥几个遂商量出个点子，到大学校园去撕已贴了几天的大字报，用来卖钱填饱肚子。（当时附中一个月的伙食费，大约为九元钱）

后半夜去大学撕大字报

白天人多眼杂肯定不行，入黑也不保险，较安全的时间是挨至后半宿。饶是初入贼道，加之这帮年龄最大的仅13岁，行为举措总是缩头缩脑、左顾右盼、异常警觉。稍有风吹草动，撒丫子就颠。

只有当确实认定没危险时，方敢上前，然后顺着大字报纸与席棚分离的一角，“哗啦”撕扯下厚厚的一大片。待一片接一片觉得撕的差不多了，再卷巴、卷巴，藏于附近小山包的旮旯隐蔽处。隔日，找辆破平板车，拉着这些到海淀废品店去卖，9分钱一公斤。报纸值钱，3毛钱一公斤。

收废品站

没过两天，一个别班绰号叫三宝的参入，致使卖大字报纸的效益奇迹般发生了飞跃。因为，他竟敢往大字报卷里塞砖头。那阵子，横是收废品的过多关注革命，过秤时也无暇细查，每回利润从两三元，上升至五六块，最多超不过十块。挣来的钱也不乱花，除去换饭票，再买个海棠、果丹皮之类。余额，基本用来购置二踢脚。

而且依凭“任人唯贤”原则，表现出众的三宝，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团伙儿的贼头儿。

或许当头要显示自己的胆识吧，有一次 ，他竟白天于二教楼门口台阶下，红卫兵接待点，划拉走一箱子汽水瓶盖儿。（每公斤能卖五毛钱）

不仅于此，另一回，他又孤身勇闯了一趟大学公寓的洗澡堂子。先是把里面收钱箱子给搬了出来，来到偏僻地界砸开一瞧，除去澡票，净是一分、二分的钢蹦儿。三宝嫌少不知足，便重蹈覆辙，又由里面提拎出来两双木趿拉板儿。

将之带回宿舍，辛嘉对此甚为看不惯，评价道：“你偷木趿拉板儿这事，如果让人听了，也忒有点儿龌龊、太不自重了吧。”

三宝鼻孔一哼，回了句：“没有点滴的成功，哪来的革命无比辉煌？”

澡堂子木趿拉板儿

接着，他表情有些神秘：“嗨，我透露你们一个真实的事呵。有个校外小子，去参观‘地院’举办的抄家展览，瞧着一只小旧箱子撂在院子角落无人待见，便给抱回了家。原打算装小人书用，谁知掀开箱底的旧报纸时，发现了两个存折，一个五千，一个三万。”
闻言至此，哥几个顿时来了情绪。
三宝继续：“开始，这小子也没敢用，直直忍耐了一个星期，才决定到银行去试试。嘿，还真给取出了十元钱。这让他信心大增，隔不几天就去银行取钱，还犹豫用哪张存折？连续地去，必然引起银行的怀疑，就报警红卫兵，把他给抓捕了起来。但这小子，嘴头子毕竟无限风光了一把。”

抱回的小木箱子

有种说法：机遇，对所有人都是均等的。
此事不久，团队也迎来了行动中最引以为自豪的一次。功绩，首归小豆芽。有天他告密，声称自己父亲上司的家被抄了无数遍，依然奇货可居。而且，住宅内根本无人。
贼头儿三宝获知此信，立即亲临现场给予勘察。
回来后大肆渲染：“呵，屋内脸盆、灯罩、床单、报纸大大的。单单那‘有机玻璃’的烟灰缸，就有二十多个呐。你们要知道，这玩意值钱得很，磨巴磨巴还会发出股香味儿，一个，能卖好几块呢。”
如此诱惑，何能姑息！况且隔夜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小哥几个连夜倾巢出动。

当时对团队威胁最大的，不是玩政治的红卫兵，而是校园内的小流氓们，如果碰到，肯定会被袭扰。为免于途中与他们遭遇，只能采取“辨别吹匪哨于何处”的法子。
啥意思呢？就是天一黑，各区的小流氓们会将手指插入嘴中，以吹匪哨的方式进行相互叫板。哪块儿的最响、弯弯绕儿声最长最尖锐，就表明哪片的顽主份儿最大。所以，分辨出匪哨发于何方？就可以避免途中与之交汇了。
所幸，沿途及奔袭地点均无哨音，诸位也就顺风顺水抵达了目的地。

哥几个夜间出动

这个住宅区，名为“甲级公寓”，是校领导及顶级教授的居所。如今经由反复被抄，大多已不住人，致使整个区域静悄悄。
三宝于远处瞭望了片许，做出判断：“依据地形，我认为突破口，应该选在这所住宅的后门。因为那里通道的两边有高高的松柏墙，能够起到遮人耳目的作用，咱干起来不易被发觉。”
按其设想，小哥几个就鱼贯般的往目标背面环绕。来到通道处，猫腰朝里纵深，挨至屋前止步蹲下。三宝则率先采取行动，举起备好的石块，“咣当”，将厨房门上方的小玻璃窗给砸碎了，尔后迅速避于松柏墙底下。候了一会儿，见四周无反应，才上去进行清理。
待把碎玻璃碴收拾干净，三宝扒住窗框来了个引体向上。谁知将头往里探时，窗框太小没能进去。经验告知，只要脑壳钻不进，身体任何部位挤入也算白搭。没辙，他只好下来，与诸位商议着咋办？经他举荐众人一致同意，改由面颊细长、个头只有一米四的小豆芽，担当此任。

所奔袭的住所

小豆芽为此次行动的始作俑者，也不好推脱。先活动活动筋骨，再做几下深呼吸，随即踩在三宝肩上。待其起身抵达高度，他试着把脸伸入窗口，进是进去了，哪料大头朝下，距离地面一米多远不敢动了。三宝也不敢撒抱住他小腿的手，因为小窗要比一般的门高，怕栽了脑袋会发生危险。
辛嘉见状，忙轻声言之：“别急，别着急。”同时快速从书包里掏出根行李绳，拴住小豆芽的脚踝，再一寸一寸地下移。
小豆芽平安着地后，解开绳索，并借助窗外透射的天光，动作异常敏捷地七捡八搂，把能摸着的东西全都塞入书包。又找来把椅子，登上，将偷盗物品由窗口递出。外头整个一条龙服务，经由数次轮回，仅十分钟战役告罄。
别说，此次扫荡甚为成功，贩卖所得一举突破25元大关。为庆贺胜利，大伙儿特意光顾了趟学府西南门的小铺，不仅购置了饼干、甜圆面包、汽水，还包揽了里面全部的松花蛋。回程一路边剥皮边品尝，舌蕾香麻、香麻的。

返归“宿舍革命”基地，全体躺在床上继续享用其余。

鉴于此际时局已呈现“大地微微暖气吹”迹象，三宝开始满嘴放炮：“我从来，也没认为那些红卫兵，有什么打架厉害的、思想深刻的。他们，只不过仗势欺人而已。”
小豆芽家庭受打击最大，所以反应也最为谨慎，告诫：“话虽这么说，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何况对咱威胁最大的，还不是红卫兵，而是到处起晃的小流氓。”
三宝由此话引出因联想：“那么依我看，咱最好找机会学点武术，这样，才能做到防人一着有备无患。”
辛嘉表示怀疑：“这年头，到哪儿去找武术师傅啊？出身反动的，不敢教。出身好的，也不愿意教给咱们呀。”
三宝坚定起眼神，给了句：“不行，咱就照着书本学。”

反击

从宏观角度，无论个人、集体、还是国家，其生活主要目的，全在于获取或维护自身的生存空间。当然其中有个变异的量，时间与阶段的不同，所需获取、维护的内容也会相应的产生变化。
这伙人也无例外，组团目的，是为获取卖东西的钱来填饱肚子。而维护呢？是防范他方的威胁以求自保。然而随着所干之事的增多，胆量渐渐大了起来，便从单纯自保，滋生出反击他方的意识。

头回反击，是严酷的“红八月”已然完结，有个青年教师竟还领人，到辛嘉家来搜寻材料。更不能原谅的，他以前是辛嘉父亲的学生，知恩不报反而落井下石，何等的品质！鉴于类似事宜在校园内非常普遍，便引起哥几个的共愤。虽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但报复之心油然升起。
先欺负他家小孩儿。也不真打，成天憋着家门，一见身影，照书练武的三宝，就凭空抡条“呼呼”作响的大铁链子，反正是震慑着不让出屋。
继而感到不过瘾，因为未涉及罪恶本人。为此，团队特意召开了紧急“政治局”磋商会议。
辛嘉想出的办法是：在他家门上方搁捆酸枣刺儿，推门出来掉下，扎死他。
小豆芽建议：拔气门芯。
纬头则说：在他必经之路挖陷阱。
三宝觉得这些都是笨招，并不高明。声称：“只有往他家门把上抹撅屎，那才叫做报复。”
辛嘉不无顾虑地问：“那谁去抹啊？”
三宝：“这个，不用你小白脸操心。”

天色已黑，雾重星稀，大家隐伏在青年教师住宅稍远的草丛中，静候时机。
当断定无人走动了，三宝施展出浑身解数，前扑侧滚，完成了抹屎任务。既而返回原处，等候。
辛嘉问：“如果人家不出来，第二天屎干了，还有什么用？”
三宝回复：“你们都别出声，看我的。”他退至附近的荒野处，用树枝架起二踢脚，对准那家窗户开蹦。“嘭——啪”，响得清脆。
“谁？谁在捣乱！”屋内传出质问，可没出来人。那年头，除了孩子，哪个也不会轻易出来。

炸于门上的炮竹

三宝继续蹦。
这回，门开了，听得那位青年教师的怒吼：“再捣乱，我抓你们去派出所！”
世道都如此局面了，别说派出所，连公安局也顶个屁用。诸位不理恐吓，眼巴巴地盼他出来。遗憾得很，青年教师只露出个逆光的头，又从里面把门给关上了。
三宝执著，不惜放手一搏，架起三个二踢脚，接连六声，撞在门上乱震颤。这般嚣张，孔夫子也不堪容忍啊！青年教师猛地将门拉开，手里还持着什么家伙什，朝这帮隐匿的位置疾跑而来。孩子干什么的？四散得更快，只留下背后的一连串谩骂。

爆炸声太响

当全体再度折回，不知功败垂成与否？因为门把的效果瞅不清楚。
小豆芽推测：“肯定没握着，要不，还不用纸来擦？”
辛嘉也犯疑，认为三宝根本没抹上，或者，掉了。
三宝招呼诸位：“走，咱到厨房那边看看。”然后拔腿就往住宅的侧翼跑。
透过昏暗灯光，眼瞧着那位青年教师正在里面的水池子旁，拼命洗手。肥皂反复地抹，眉头紧皱的……
这一夜，特开心。

解体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三宝能力强，不但总拿主意，行动在先，还掌管着分赃裁夺，这便埋下了团队解体的伏笔。
那年头，越是文气越让人看不起，越是忍让越会受到欺负。特别小豆芽，尽管聪明，发育却欠火候，经常望着自己手中的“缺斤短两”而抱怨不平。
矛盾转化，出自一次偷葡萄。

葡萄

别看是偷，此类行为却极其保险。即便过程中不慎弄出了声响，充其量屋内老太太开门咋呼几句：“谁呀？谁呀！”诸位马上遁逃，人家基本不追。
这次不同，所偷那家的葡萄架太高太大，需得两人合作。纬头骑在三宝脖子上，手指相当灵活，快速地将葡萄摘进书包内。而小豆芽，则与辛嘉配合……
完事后，大家跑到附小的大水沟底下，借着月光分发战利品。

分赃地点

几乎学府里所有的孩子，都知晓这条大深土沟。一条东去的小溪，蜿蜒数百米从其中心穿过，以半环形将附小操场的西北部围定。土沟西翼，让工区一帮孩子在沟壁掏了些洞穴，尽管隐蔽，可没多远就闪烁着住宅灯光，不利于具体操作。而北翼偏东，黄土沙丘起伏不断，加之溪水树林纵深七八十米不见人踪，所以这帮就选于此进行分赃。

分赃不公的争吵

照规定，谁在下面就应该多得些，因为负担要比骑在脖子上的沉重。可分完后，小豆芽立即大喊不公。
三宝指出：“你在上边呀。”
小豆芽回答：“得了吧，辛嘉嫌我手笨，半截儿，我俩上下调换过来啦！”
三宝一时语塞，知道自己天黑没瞅清楚，造成了分配上的失误。但作为头领，面子下不来，便撑着嘴说：“人的能力，有大有小。这种分配，也包含以往历史业绩方面的因素。”
别看小豆芽平时儒弱，可发起火来，语言也跟小刀子似的：“什么历史？要论团队刚开始展开行动时，还瞅不见你的身影呢。我看你是下山摘桃派，根本不具备领导者的素质！”
三宝软了一下，但不让：“反正，我比你强。”
“人，哪有自己夸自己强的？”
“我就是比你强。”
“哼，谁强谁弱，咱今后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争吵的结果，导致革命队伍分裂，哥几个不欢而散各奔东西。实可谓，聚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风雷激战斗队

团队再度复合，是1967年4月军宣队入驻学府附中，并招呼所有学生回来“复课闹革命”。顺应局势，三宝、辛嘉、小豆芽、纬头便返归了学校。
那阵，老红卫兵已退出主流舞台，而新兴的造反派对什么样的出身加入，不怎么在乎。为免遭歧视，这帮黑色子民便以“风雷激战斗队”的名义参与了进去。同时，还吸纳了几名别班的成员。
人太多，早先的宿舍住不下，哥几个就商议着，盘踞教学楼的哪间空余教室较为合适。
来到一层东侧的化学实验室前，辛嘉不动了。其父，原为学府化学系的教授，曾带他去过大学化学馆，知道里边好玩的东西数不胜数。辛嘉估计附中的也不会差，遂提议：咱们，就占据此处吧。
见无人反对，他找来笔墨及纸张，再将写好的“风雷激战斗队”标志，贴于化学实验室的门上。

化学实验室

虽说表面是“复课闹革命”，然而老师战战兢兢，军宣队啥也不懂。所以这种“复课”，也就是学生们在学校展开新的“玩闹”命题。
最初玩法，是穿着护甲拼木枪。出于团队成员大多只有14岁，发育欠佳，对抗时，被来玩的高中生用木枪一磕，门户立时大开，根本顶不住。
接下来，一个名为“小友子”的发明了一种皮筋枪。是将自行车车条弄成手枪形，再往底部螺丝帽的小孔里，填上两三个火柴头。然后用皮筋弹力的扳机去撞击，能获得“叭”的一响。

然而此物件太过小儿科，没多久便玩腻了。有一天，辛嘉向大伙儿展开自己的新想法：“嗨，在大学旧电机馆前，停放着一架苏制米格15战斗机。我觉得，咱不如趁着半夜，去那里倒腾点新的玩意回来。”
三宝没懂，声明：“这飞机，我去过多少次了，里头高级的电子设备，早让大学生给顺走了。剩下的，全不值钱，或者，根本搬不动。”
辛嘉笑着回复：“搬不动？咱带着锯呀。”
三宝一头雾水，问：“你带锯干嘛？拆飞机呀！那还不让保卫组给抓着？”
辛嘉解释到：“咱以前造的那种皮筋枪，是假的，没劲。这回，咱要做把真手枪。我两天前特意探查过了，那飞机驾驶舱里，有粗、细两种铝制油管。把它们给锯下来，粗的当枪身。细的寸得很，不但本身能塞进颗小口径弹壳，还可以丝毫不差地插入粗管里头去。”
经他这么一细说，大伙儿才弄明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天后半宿，团队便派出三人去执行任务。先由附中北门踏入大学领地，既而穿越黑黢黢的西大操场，过个桥再打礼堂东翼绕过，便抵达了旧电机馆前飞机的停放地点。
辛嘉，为创意者，门清应该拆卸的机械要件，所以上米格15的使命由他来承担。三宝和纬头，则在周边负责警戒。
不料帮忙将辛嘉往上托时，他竟出溜下两回。
三宝诧异地问：“你以前，不是上去探查过吗？这次算重复，怎么腿还发抖啊？”
辛嘉颤着嗓音应答：“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上回，我是白天来。这深更半夜的，感觉像是做贼，心虚。”
三宝：“不对吧。早先前，你晚上不也干过偷葡萄、撕大字报纸的罪恶勾当吗？”
辛嘉为自己辩白：“这两者之间，可不一样。那阵子干的，是为反饥饿而斗争。现在？师出无名，性质发生了变化。弄不好，会被当成现行反革命给抓起来的。”
纬头知道鼓励的实际意义，便宽慰道：“辛嘉，别怕，其实你胆量挺大的。而且，只要你想起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在受苦受难，心里也就镇定了。”
结果把辛嘉逗乐了。一放松，动作极其麻利地爬了上去。

米格15飞机

这架米格飞机西边的六七十米开外，是学府的大字报区，通宵有照明，以至操作起来视觉还行。只是小锯的“呲呲”音响，有些刺耳。
怕什么，来什么。深更一点都过了，由远及近，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经扫瞄，是几位大学生没事夜游神。尽管舱内有机身掩护，辛嘉还是谨慎地伏下身躯。而三宝和纬头俩，则假装浏览附近的大字报。

哥俩假装看大字报

灯光挺暗，三宝只能眯着眼神念：“在当前，两个阶级、两条路线决战的时刻，武汉军区个别负责人，公然反抗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纬头轻声问：“你，看得懂吗？”

三宝面子下不来，回敬：“别以为你读了些报纸杂志，就有什么了不起。要知道你的身手，比我可差得远了。”言罢，他摆出武术的丁字步，跨前，用拳尖去捅纬头的肋叉子。

纬头边躲边笑：“别、别、别。我知道你整个是黑手，专门欺负老实人。”

摆脱威胁后，纬头依旧贱招：“我问你，你知道马克思对于人类最伟大的贡献，是什么吗？”

“你知道吗？”

“说不出了吧。我告诉你，是阶级斗争。”

“瞎掰！阶级斗争是由咱主席发明的。”

纬头也不更正，接着问：“你知道，列宁最伟大的贡献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也就是说，兔子尾巴长不了。”

“又出偏差了不是。是无产阶级专政。”

三宝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无产阶级专政是马克思说的？”

此际纬头提示道：“唉，咱俩也别乱贫了，那几个夜猫子走了。这么晚，还假装积极。”

回到飞机旁，辛嘉由里面传出话来：“你俩认真点，别老聚在一块儿瞎聊天，分开警戒。要不，我心里没谱，影响工作效率。”
三宝攀至机身半截，探头问：“嘿，干得咋样了？全世界人民都在期盼着哪。”
辛嘉回应：“干革命，哪能一蹴而就？正好比，‘天若有情天亦老’。本人手都磨出泡来了。”
三宝接口：“‘百万工农齐踊跃’。换个人怎样？”
“得了，‘为有牺牲多壮志’，还是我来吧。你俩又不懂科学，换了添乱。诶，你带手绢没？我得垫着点儿。”
“哎呦欸，‘云横九派浮黄鹤’。您要是不趁，谁趁呀？背心行不行？”
“‘枯木朽株齐努力’，凑活着吧。”
三宝脱下背心，递了上去。
“呲呲”小锯声再次鸣响起来。虽有些肝颤，但以后没再出现任何可疑人迹。

造枪

从飞机上锯下的油管，当枪管

油管制成的枪管有了，再将弹簧、枪把、保险、扳机等一一组装起来，于是朝思暮想“手枪”雏形便得以诞生。

下一个关键环节，是子弹问题。弹壳，有，圆明园靶场捡来的小口径。缺的是填装里边的火药。刚开始，选用的是“小鞭儿”（爆竹一种）。但剥起来很费劲，一上午，只能鼓捣出两颗弹壳的当量。

巧得很，当天下午，军宣队组织了一场电影“地雷战”。看完归来，辛嘉意气风发地向大伙儿宣布：“地雷的秘密，让我给探出来啦。”

“你探出了什么？”

辛嘉模仿着台词：“火药，我们也能配，一硝、二磺、三木炭。”

三宝随口：“你让我们去刮土墙皮啊？我早留意到了，那户外公共厕所的墙根底下，特多，白花花毛茸茸的一片。”

“小友子”听得直发急，给予纠正：“胡勒，那是尿碱。”

三宝有点不好意思。随即问：“那咱，到哪儿去弄这些玩意儿呢？”

辛嘉面露轻蔑地指出：“难道你不知道，咱驻扎的可是——‘化学实验室’呵！”

大伙儿茅塞顿开。

自此，实验室里所有的瓶瓶罐罐标签儿，都成为诸位悉心揣摩的对象。相继找出了活性炭、硝酸盐、硫磺。再用天平称好，倒进“研钵”将其混均、磨细。

可有一回，三宝动作快了点儿，立马招致辛嘉严厉的呵斥：“你，找死哪？这是火药！稍有差池，磨得太过使劲，仅一刹那，‘咣’！炸得你是乌眼儿漆黑烂菜花。”

三宝没敢龇毛，因为辛嘉说得对，革命靠的是饱满激情，而科学则需小心求证。

造枪过程

经由努力，花费了一天功夫，所制出的黑色火药足有小半饭盆，比剥“小鞭儿”效率高多了。再将火药填塞进弹壳，顶部镶上自熔的铅块，底部砸出个击发用的小眼儿，正经的“子弹”便出炉了。

三宝问：“没底火引爆怎么办？”

辛嘉轻松地应答：“那还不好办，咱拿‘砸炮’替代，这东西哪都有卖的。小豆芽，你爸趁钱，此事全权由你来负责采购。”他不敢支使三宝，因为体型较为庞大，况且还练过武术。

小豆芽很不情愿地表示：“我怎么会有钱？我爸现在，还关在牛棚里呢。再说，你家也趁钱，干吗不自己去啊？”

辛嘉：“你别哭穷呵，‘砸炮’这玩意，一毛能买一百多。而我是总工程师，当领导的，能干跑腿的差事吗？”

其他人纷纷点头。

照说，团队里数辛嘉年龄最小，仅12岁。但迫于他当前科技含量太高，大家又全哈着他，而成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角色。所以小豆芽也没再申辩什么，匆匆转身执行公务去了。

砸炮买回后，辛嘉再次发号施令：“你们全体，都听着！粘‘砸炮’时，千万别使用胶水，浆糊也不能抹得太多。否则，很容易把火药给弄潮了，形成臭火，子弹也就无法被击发了。”

大伙儿还是照章办事。

准备试射

底火一粘完，步入试射阶段。此道程序不仅隆重，还具风险性，同时也不能让外人看见。所以地点，选在很偏僻的附中东北角，锅炉房的后面。
头一枪，大伙儿一致认定，该由深孚众望、手枪发明者辛嘉鸣放。
他却推诿：“咱可不敢托大。我的优势在理论，当不了吴运铎。”
但于三宝眼里，他就是胆小。出于自己练过武术，个又最高，责无旁贷地拿过手枪。毕竟未操持过此物，便细细检查了一番。未发现不妥之处，就深深吸进一口气，举臂，眯眼，朝天扣动扳机。
没响！
大伙儿全呆在那块儿犯愣。哑火，说明设计层面出现了纰漏。
面对众人异议的目光，辛嘉不服，认为自己的设计无懈可击。便接过手枪，蹲在地上进行排查。突然，他乐出声来：“我说呢，是砸炮掉了。没了引爆，当然击发不出子弹。”
“噢！给他一大哄呦，呵哄！呵哄！”
辛嘉换颗子弹，叮嘱三宝：“你举枪时，倾斜角度不能抬得过高，不然砸炮粘不住，会掉。”
三宝点点头，再度伸平手臂，一咬牙，扣动扳机。“砰”！爆炸震得手臂发麻，他本能将枪掉在地上。
身后却响起：乌拉！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

见无危险性，小豆芽由地上拾起手枪，说：“让我来打第二下。”
但他怎么摆弄，也退不出刚才被击发过的弹壳。
技术难关还得靠辛嘉解决。他翻来倒去端详了好一阵，最后做出诊断：“恐怕是弹壳里填充的火药太满，导致击发爆炸过于猛烈，结果把弹壳给打胖了，所以退不出来。”
因为只有一把手枪，没办法，众人只好先返回实验室处理障碍问题。

傍晚时分，调整完毕，试射得以继续。
大家都已朝门外走动了，三宝却突发建议：“哎，我看，咱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实验室里头打。省得再度失败后，还得跑这么远距离，劳心费时不大划算。”
辛嘉听了一怔，问：“屋内？朝哪打？”
三宝：“门啊！连带着，还可以检验检验子弹的威力呢。”
辛嘉：“距离过近，假设弹头反弹回来，会伤及人的。到了那时候，咱可就彻底惨得罗夫娜啦。”
“不可能！你想想看，门，是由木头做成的，咱平时甩刀子还剁得进去呢，何况火药！”
“但开枪的声音太响，被军宣队听见了，过来干涉怎么办？”
“这年头，乱得很，谁管得着谁啊。”
想想也是，辛嘉就对小豆芽讲：“那你，动作麻利着点儿。”
小豆芽退至屋内最远距离，举起手枪对准门。忽然想起自己，被辛嘉逼迫买砸炮之事，便转体，朝其比划了一下。嘴中，还发出“啪勾”一声，以示报复。
辛嘉紧急猫腰，用手护住脑壳，喊：“你疯啦？弄走火，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豆芽满意地一笑，随之摆正方向，单眼瞄准，“砰”！一下把六米远、两寸来厚的木门给击穿了。弹壳，也顺利地脱退出来。
乌拉！全体再一次雷鸣般的欢呼。
小豆芽抚摸着手枪，感慨道：“打今往后，咱碰见多么厉害的小流氓、小痞子，也不用犯怵了啊。”

有了成功的原型，在之后的一个星期，大家便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到成批生产的过程之中。最终，人手一把。属小豆芽的好看，因为是用玩具铁枪皮做的外壳；辛嘉的不仅威力大，还从不出故障；而三宝的，怎么瞅怎么像个水烟袋……

化学

好奇心对于孩子们，永无止境。
一日，辛嘉指着墙壁所挂的元素表，向诸位展开说教：“地球上的任何实物，全是由这56种最基本元素组构而成的。在一定条件下，它们可以相互转化。点石成金，并非什么幻想。”
接着又说：“具体到咱们，就是把实验室里各种化学瓶中的元素，如果掺合在一起，会形成颜色的变化。比如，与镁混合，是绿色；硫酸与铜混合，是蓝色……”

经他这么一讲，大伙儿马上把兴趣点，又都转移到瓶瓶罐罐的相互倾倒之中。陆续弄出了所谓的“橙汁”“草莓”“橄榄”。

然而最实惠与最成功的，是将合成火药塞填进搓卷的报纸里，造出了只有公家才拥有的焰火。

制造出了焰火

试放地点，照旧选在偏僻的锅炉房后边。点火，等待，既而“砰砰砰”腾空发出连续的五彩缤纷，着实令全体欢呼雀跃喜不自禁。
试放的第三回时，改在了操场东边的双杠区。不想此次，却叫军宣队的成排长碰见，然而他并未阻挠，反而和颜悦色地恳求送给他几个。

1967年，学生还是有相当份量的，与军人关系也较为平等，便大大方方白送了他仨烟花。

腾空的烟花

“花无百日好，月无百日圆。”
事实证明，硫酸比重大，遇到水会放热。正确次序，应当将浓硫酸慢慢地往水里加注。
三宝笨驴，不懂瞎忙活，愣把水往硫酸上倾倒。结果热散发不出去，“嘭——”，喷得他满脸泛着“咝咝”作响的白色泡沫。原本，实验室里是有洗手池的，可能慌了神，他急急推开房门就朝外边的厕所跑。途中，正好迎头遭遇成排长。面对如此兜头诡异气泡的形象，惊得他唯恐避之不及。

满脸泡沫

事后，三宝并未留下疤痕，反倒让成排长回去产生出沉思。并缓了两天的理解，才破解了其中的奥秘。于是乎，他竟然不顾送其烟花的慷慨仗义，带着数名军宣队同事，将这帮祖国未来的科技精英，毅然决然地由实验室给铲除了出去。
别了，复课闹革命；别了，可爱的化学。

再往后，这伙儿人便散了。并根据自己的需求与爱好，开辟出新的生存空间。有的加入大学战斗队；有的逍遥玩半导体听国外唱片；有的为了拔份儿真正练起了武术摔跤，还与顽主达成了某种的同盟。

再再往后，插队运动降临......

1969年1月，这伙儿基本去了陕北农村插队 作者左一，1973年左右，与插友在原学府大字报区域合影。再往右几十米远，就是米格15飞机的停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