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高考前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几天了。冯佩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仿佛烙铁般印在我的掌心,又顺着血脉一路烧灼到心尖。这份隐秘的狂喜像一窝躁动的蜂,在心房里嗡嗡作响,一刻也按捺不住。每天清晨,当第一缕稀薄的阳光还带着夜的凉意,勉强穿透印着碎花的薄窗帘,我就迫不及待地弹开眼皮。多睡一分钟都是对这份悸动的亵渎!我比平时足足早起了半个钟头,对着那块水银有些剥落的旧镜子,近乎偏执地整理着洗得发白的衣领,反复耙梳着头发,直到每一根不驯服的、倔强的发丝都温顺地贴服在鬓角,仿佛这样就能将内心那点滚烫的心思也梳理得服服帖帖。</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灶间忙碌,瞥见我反常的举动,只是嘴角漾起一丝了然的、无声的笑意,什么也没问。她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大约早已洞悉少年心事的萌动。</p><p class="ql-block"> “建平,今儿咋又起这么早?”父亲端着那只掉了不少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走出来,劣质茶叶的苦涩气味混着氤氲的热气,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分明。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目光带着探究落在我脸上。</p><p class="ql-block"> “学校……学校今早有……有事。”我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声音支吾得如同蚊蚋,生怕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我拙劣的伪装,窥见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父亲的目光在我滚烫的耳根停留了几秒,最终只是沉甸甸地点点头,啜了口浓茶。我知道,他从不干涉我的学业,这份沉默的信任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此刻却让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内疚——我辜负了这份信任,心早已飞到了别处。</p><p class="ql-block"> 走在去学校的石板路上,脚步竟像踩在云絮里,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县城的石板路被晨露浸染,在熹微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幽光。我数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思绪早已飞到了冯佩身边:她此刻是否也已起床?那乌黑的发辫是否散落肩头?她……她是否也在想着我,如同我这般辗转反侧?这隐秘而汹涌的期待,让胸口一阵阵发烫,仿佛真的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火,灼得呼吸都带着焦渴。</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揣着这颗滚烫的心,满怀希冀地早早赶到教室,冯佩却像往常一样,与几个要好的女同学有说有笑地从我课桌旁走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更衬得她清丽的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两弯纤细得惹人怜惜的锁骨。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像一串细碎的冰珠,直直砸落在我心头——不是为我而笑。她眼角甚至没有一丝余光眷顾我这个方向,仿佛那日河坝公园紧握的双手,只是我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幻觉。心,猛地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那腔滚烫的热血瞬间冻结,沉甸甸地坠下去,留下一个空落落的冰窟窿。</p><p class="ql-block"> “冯佩……”我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不敢,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我僵硬地翻开课本,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毫无意义的方块字上,可眼角的余光却如同被磁石牵引,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她与女伴们谈笑风生,偶尔甩动那乌黑油亮的马尾辫,发梢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似青草又似皂角的清香,轻轻扫过我的课桌边缘,那微痒的触感,像羽毛撩过心尖,带来一阵更加难耐的悸动与失落。</p><p class="ql-block">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我的视线。我强迫自己把脸转向黑板,但殷老师苍劲有力的粉笔字,在我失焦的瞳孔里,扭曲变形,最终都幻化成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冯佩”。代数公式、化学方程式、冗长的历史年代……所有知识的光晕都黯淡了,模糊了,只有她白皙的侧脸,含着笑意的嘴角,甚至阳光下那微微泛着金色的、细软的发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连她睫毛低垂时那小小的、动人的弧度,都在回忆里纤毫毕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p><p class="ql-block"> “刘建平!”殷老师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轰然劈碎了我的幻境,“站起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我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弹起,大脑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像细针密密扎在皮肤上。我的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仿佛要滴出血来。殷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过我窘迫的脸,失望地重重摇了摇头,那无声的叹息比斥责更让人无地自容。我偷偷地、几乎是乞求般地瞥向冯佩的方向——她正专注地低头记着笔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场属于我的小小灾难,在她平静的世界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p><p class="ql-block"> 她真的像我一样吗?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我。也许她只是比我更善于掩饰,将那份悸动深深埋藏?也许……也许那日的牵手对她而言,真的只是寻常同学的一次相助,早已被抛诸脑后?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中捕捉蛛丝马迹——她是否在我低头时偷偷回望?她是否故意放慢脚步从我身边经过?然而,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最终都如同水中捞月,看得见那点模糊的光晕,伸出手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和更深的绝望。</p><p class="ql-block"> 不能再这样了!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吼。我不能再影响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迅速膨胀,压倒了所有旖旎的幻想。每当看到她凝神听课、专注复习的侧脸,那份沉静与认真,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荒唐与自私。高考在即,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关键时刻,我怎能成为她的拖累?这尖锐的矛盾如同一把钝刀,日夜撕扯着我的心肺——想靠近她,汲取那点微光;又怕靠近她,成为那点微光里的尘埃。每一次靠近与远离,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p><p class="ql-block"> 机会来了。下周一,考美术类的学生要集中到市里参加考试。今天,宋老师组织最后一次封闭练习,只为了能多留在学校一天,能多看一眼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但现在,这个念头如同醍醐灌顶——我学不好,还可能分她的心!这个认知像一盆裹挟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火焰,只剩下一种被现实击中的清醒和冰冷的痛。</p><p class="ql-block"> “我必须走。”我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个决定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痛苦的是要主动割舍这短暂的朝朝暮暮;释然的是,我终于给自己濒临失控的倾慕,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暂时逃离的出口。</p><p class="ql-block"> 我说到做到,到校后,我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课桌。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每一本书都仔细地码放整齐,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端端正正地摆在右上角——这是我能留给冯佩的最后印象了,我希望它整洁、有序,带着一种沉静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别回头!别回头!”可就在迈出门槛、踏入走廊昏暗光线的那个瞬间,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拽,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猛然回头,天呀!我撞进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盛满了惊诧的眼睛里!冯佩正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轻轻抿了起来。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教室里,斜照的阳光,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凝固成了背景。她的眼神里,惊诧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也完全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失落吗?还是担忧?抑或是某种无声的责备?</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同时扎透,痛得蜷缩起来!血液猛地冲向头顶,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想立刻冲回去,抓住她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向她解释:我只是去集训几天!我一定会回来!考完试就回来!……可是,双腿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僵在原地。最终,在那双复杂眼眸的注视下,我只是僵硬地、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大步离开了。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我孤独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响,“咚、咚、咚……”,每一步都像狠狠踩在自己那颗脆弱不堪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到了市文化馆,最后一场模拟写生的气氛被宋老师刻意营造得如同真实考场。加了规定内容的速写创作,还请了文化馆严肃的老师来监考。这肃穆紧张的氛围像一张无形的网,终于将我散乱的心神强行收拢。坐在陌生的画架前,看着那些精心摆放的静物,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排出脑海。</p><p class="ql-block"> 铅笔在粗糙的素描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蚕食桑叶,单调却令人心静。奇怪的是,远离了冯佩,远离了那个充斥着复杂情愫的教室,我的注意力反而前所未有地集中起来。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甜蜜又苦涩的牵挂,竟真的被暂时隔绝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只剩下光影、结构和线条的舞蹈。三个小时在专注中流逝,当我把那张线条流畅、构图扎实的答卷交给宋老师时,心中竟涌起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p><p class="ql-block"> 宋老师接过画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审视着,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画纸的边缘,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嗯,不错,建平,最近进步不小。”他抬起头,目光带着赞许和期许,“正式考试就像今天这样稳住,千万别慌。”</p><p class="ql-block"> 我用力点点头,喉咙却莫名有些发紧。宋老师又看了看其他师哥交上来的作品,然后转向我,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一种长辈的托付:“建平,不管这次考试结果怎样,你都得记住,要把画画这件事,进行到底!永不弃馁!”他重重地重复了最后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也许是离开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我反而看清了心中那块坚硬的基石——对绘画本身的热爱。也许是这短暂脱离情感漩涡、沉浸于纯粹技艺世界的经历,给了我一种暂时的庇护和力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宋老师,我一定能考上!我一辈子,就只做画画这一件事!”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冲口而出后,连我自己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这巨大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胸腔里鼓胀的勇气是真实的。</p><p class="ql-block"> 我跟着师哥们提前一天挤上开往考点的班车。下午,我们专门去熟悉考场。考场设在一所大学的礼堂里,宽敞得惊人,远非宋老师那小小的画室可比。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混合的、紧张而亢奋的气息。来的人真多啊,大多看起来比我师哥还要年长、老练。我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瘦小、青涩。我跟着师哥们机械地在偌大的考场里转悠,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我呢?茫然四顾,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这阵仗大得吓人,根本不知道该看些什么门道。忽然,我的目光被一个身影攫住了——一个留着几乎到腰际长辫子的男人,神情倨傲地走进场地。这奇特的装扮让我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住,只能傻傻地盯着他看,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p><p class="ql-block"> “建平!发什么愣!”师哥用力拽了我一把,我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跟上他们的脚步,离开了考场。那晚,躺在招待所吱呀作响的陌生木板床上,窗外是城市模糊不清的喧嚣,冯佩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她现在在做什么?复习得累了吗?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想起我?这个念头像猫爪一样轻轻挠着心口,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在疲惫和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考场门口。人潮比昨天更汹涌,还在不断汇集。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然后,我看见了——昨天那个扎长辫子的男人又出现了,他还指挥着同伴搬来一套极其考究、巨大的画架。放眼望去,一大群比师哥明显年长许多的男人,不是几个,而是几十个!他们大多蓄着长发,有的胡子拉碴,眼神里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疲惫和老练。他们的年龄看起来甚至和宋老师不相上下!而我,今天要和这些人同场竞技?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心,哗啦一声碎成了齑粉。心,彻底凉透了!</p><p class="ql-block"> 点名入场,礼堂里很快挤满了上百人。分配位置时,我因为个子小,被毫不客气地安排在了最外圈。中间光线最好、位置最佳的地方,都被那些自带“重型装备”的“老艺术家”考生占据了。考题内容确实被宋老师押中了方向,但距离实在太远!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写生对象的轮廓,细节一片混沌。看着前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经验丰富的“老人家”背影,他们练习画画的时间恐怕比我活过的年头还长!和他们挤在这独木桥上抢饭碗?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p> <p class="ql-block"> 手中的铅笔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有千斤重。我机械地画着,大脑一片空白,心绪早已飘回了那个熟悉的小县城,飘回了有冯佩在的教室。美术学院的美梦,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啪”地一声彻底破灭了。回去怎么办?如何面对那些曾对我寄予厚望的同学老师?特别是……冯佩!她会怎么看我?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我。我神思恍惚,完全顾不上在考试,笔下的线条混乱潦草,草草画完速写创作部分,便提前交了卷,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压抑的考场大门。</p><p class="ql-block"> 师哥们都在外面等着,他们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地聚在一起,像一群斗败的公鸡。见我出来,招呼着准备返回县城。就在这沉重的气氛里,我忽然想起昨天在考场瞥见的那个卖书的地摊,上面似乎有《历年高考试题汇编》。一个念头猛地跳了出来:买一本!不,买两本!给冯佩也带一本!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瞬间让我灰暗的心绪得到一丝慰藉——至少,我还能为她做点有用的事,至少,这能成为我再次靠近她的一个理由。</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转身,在人群中穿梭,找到了那个书摊。买了厚厚的两本,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点卑微的希望。回到师哥身边,默默坐上车。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着,师哥们才语气沉重地告诉我,他们也没料到我们地区竟然藏着这么多美术考生,而且几乎都是美院附中毕业的!宋老师自己也是附中出身。这些人从小泡在画室里,童子功扎实,功底深厚。恢复高考,给了他们这些“老考生”一个重回校园的宝贵机会。所以今天考场里,根本没人把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县城孩子当回事……师哥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仅存的侥幸。心,这下是真的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亮。</p><p class="ql-block"> 汽车驶离市区,熟悉的田野和低矮丘陵重新映入眼帘。窗外的景色渐趋熟悉,可我的心情却比来时沉重了百倍、千倍。进北京的理想?此刻看来是多么遥远而可笑的海市蜃楼!熬过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前辈”进入美院?这恐怕是十年八载都不敢想的事。我看不到丝毫希望的光芒在哪里闪烁。眼下更残酷的是,回去如何面对?在老师同学眼中,那个曾信心满满、被视为“有希望”的刘建平,会变成一个怎样狼狈的笑话?而冯佩……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是同情?还是……轻蔑?光是想到“轻蔑”这两个字,心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我蜷缩在座位上。</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我放下沉重的画板,饭也顾不上吃一口,魂不守舍,双脚像有自己意志似的,竟又鬼使神差地踱到了冯佩家所在的小南街。参加考试的这几天,虽然脑子里拼命想专注,可冯佩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顽强地钻出来。如今考试遭受重创,那身影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我心里翻滚得更加汹涌澎湃,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小南街的傍晚很安静,很难见到冯佩的身影。就算运气好撞见了,在她父母眼皮子底下,我又怎么敢开口?事实上,我就是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才来的,可心底深处又最害怕此刻真的遇见她——我该如何解释我的狼狈?如何面对可能的失望?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缠住。我在小南街狭窄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徘徊,惶惶惚惚,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像个游荡的孤魂,只求一点渺茫的慰藉,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敲响那扇门。</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胡乱扒了几口早饭,便急匆匆赶到学校。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冯佩的座位上,只有她的同桌董云一个人。还没等我坐下,董云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就看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p><p class="ql-block"> “哟,大学生凯旋啦?”</p><p class="ql-block"> “冯佩呢?!”我根本不等她阴阳怪气的话说完,猛地一步上前,声音大得震得自己耳膜嗡嗡响,也把教室里仅有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 董云被我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可算回来了!那天你前脚刚走,殷老师后脚就在课上发作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直接把冯佩叫了起来!”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才继续道,“殷老师说:‘马上就要高考了,一个女娃娃,自己心里要有点掂量!别跟某些不自量力的人学!’”她模仿着殷老师严厉的口吻,惟妙惟肖。</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到了无底深渊!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果然!我们的事早就在学校里传开了!连看什么电影都传得那么准确,除了董云这个小喇叭,还能有谁?我走了,像个懦夫一样逃离了风暴中心,却把冯佩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风口浪尖,承受所有的非议和苛责!巨大的愧疚和愤怒让我几乎窒息,我急切地追问:“后来呢?冯佩后来怎么样了?”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p><p class="ql-block"> . “冯佩听了,当场就哭了……”董云撇撇嘴,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哭着跑出了教室。刚好,学校的总复习阶段也结束了,允许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在家复习。打那天起,冯佩……就再也没来过学校。”</p><p class="ql-block"> “再也没来过?!”董云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那……那她……”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她不会出事吧?!”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不行!必须立刻见到她!确认她安好!什么都顾不得了!我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历年高考试题》,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教室,把董云的惊愕和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都抛在了身后。</p><p class="ql-block"> 要找冯佩,只能去她家!幸好,手里这本崭新的、在小县城显得格外珍贵的《历年高考试题》,成了此刻敲开她家大门最正当、最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肺叶像要炸开,却不敢有丝毫停歇,直直朝着小南街的方向冲去。</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想见冯佩的渴望像烈火燎原,可一想到要面对她的家人,心虚和恐惧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勇气。我和冯佩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地步。她的父母,尤其是在这决定命运的高考关口,是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但此刻,这些顾虑都被更强烈的担忧压倒了。只要冯佩平安无事,只要看到她好好的,哪怕被她家人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动手打我几下,我也认了!看一眼,确认她没事,我就走!我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给自己打着气。</p><p class="ql-block"> 终于,站在了她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我的心跳得如此剧烈,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紧张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我只好用手紧紧按住狂跳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冯佩!”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我赶紧抬手敲了敲门板,提高声音再次喊道:“冯佩在家吗?”</p><p class="ql-block"> “吱呀”一声,门开了。</p><p class="ql-block"> 一张我朝思暮想、此刻带着惊讶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正是冯佩!</p><p class="ql-block"> “是你呀!”她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真实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你考试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是,是我。”这突如其来的相见让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回答。同时,一股强烈的电流感“轰”地一下窜过全身,四肢瞬间僵硬得如同木偶,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在家啊!”声音干涩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在呢!”冯佩爽快地应着,脸上绽开笑容,随即转身朝着屋里清脆地喊道:“妈!是刘建平来家里了!”那语气里,没有一丝我想象中的埋怨和委屈,反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p><p class="ql-block"> “欢迎欢迎!快进来坐!”一个温和亲切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一位体态丰腴、面容秀美、眉眼间和冯佩有几分相似的阿姨,带着和煦的笑容出现在冯佩身后。我完全愣住了,像被钉在原地!万万没想到,竟会这样毫无防备地直接面对冯佩的母亲!巨大的冲击让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混乱的空白。</p><p class="ql-block"> “阿……阿姨好!”我慌忙躬身问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不成调子。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p><p class="ql-block"> “建平啊,快进来坐坐坐。”冯佩母亲热情地招呼着,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不不不,阿姨!真不用了!”我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回答着,一只脚已经下意识地退到了门外的台阶上,“我……我来给冯佩送本复习资料,《高考历年试题》……市里买的……我……我还要赶回学校去复习!”我的目光慌乱地在冯佩和她母亲温和的脸上来回游移,既贪婪地想多看她几眼,又怕在这位母亲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失态,泄露心底的惊涛骇浪。</p><p class="ql-block"> 再看看冯佩,她似乎也因母亲在场而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没有开口挽留。我如蒙大赦,急忙再次道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离开了冯佩家。直到冲出巷子口,重新融入街道的人流,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p><p class="ql-block"> 终于见到了冯佩!悬了一路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她没事!安然无恙!而且……而且我还见到了她的母亲!那位阿姨的态度……那温和的笑容,那句自然的“欢迎”,她应该是知道我和冯佩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听那口气……似乎并不反对?!这个认知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我被考试失败和担忧浸透的心房!随即,几天来积压的疲惫、紧张、恐惧和此刻巨大的释然与狂喜交织在一起,身体像是散了架,却又轻飘飘的。我拖着疲惫不堪却雀跃不已的身体,脚步虚浮地往回走。初夏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一切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透顶?也许,希望还在?</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短暂的光明,在走进教室的瞬间,就被另一股阴云驱散了。我赫然发现,我的座位上,竟然坐着王兵!他正身体前倾,和前排的董云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一股无名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王兵是个住校生,是尖子班新冒出的“希望之星”,更是殷老师的心头肉、得意门生。殷老师对他的偏爱,全校皆知——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我们谁都没见过殷老师的孩子在他宿舍里留宿,可王兵却常常能在他那里待到深夜!平日里这份特殊待遇就让人侧目,此刻,在我刚刚经历了大起大落、满心疲惫、又刚刚获得一丝安慰的敏感时刻,看到王兵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我的位置上,而董云——这个泄露秘密、间接导致冯佩受委屈的“小喇叭”就在眼前!对殷老师偏心的不满、对董云多嘴的愤怒、对自己境遇的委屈……所有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p><p class="ql-block"> “走开!”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王兵搭在桌上的手腕,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教室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连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p><p class="ql-block"> 王兵猝不及防,被我脸上狰狞的怒气吓了一跳,他平日里仗着殷老师的偏爱在班上颇有几分傲气,此刻却连话都不敢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一声不吭地、几乎是狼狈地迅速捲起书本,灰溜溜地离开了我的座位。前排的董云更是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转过身去,大气都不敢出。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重重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教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p><p class="ql-block"> 专业考试的情况回来后,我谁也没有说,宋老师我是不敢去,父亲知道我考试回来,看我无精打彩的样子,也没多问,只说了声:“回来了!〞。只有我知道,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文化课考试是我救命的䅔草,可我觉得这根草来不及担起重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