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进阳光房时,我总爱站在客厅中央看那组胡桃木书柜。玻璃门被夕阳镀上层暖金,里面整齐码放的书脊像排好队的往事,最上层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巴黎圣母院》,书角已经磨出浅白,却总在光影里泛着特别的光。</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它,是在高中图书馆靠窗的旧木桌上。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我抱着湿漉漉的校服冲进阅览室,想找个角落躲雨,指尖却先触到了书架第三层露出来的书脊。深蓝色封皮上烫金的圣母院剪影在阴雨天里格外醒目,像幅被雨水洇过的版画。</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把自己埋在临窗的藤椅里,看卡西莫多敲响巴黎圣母院的晨钟,看艾斯梅拉达的裙摆扫过广场的石板路。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和书页里中世纪的风混在一起,让那个潮湿的午后有了种奇异的重量。合上书时,借阅卡上的归还日期被我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在第三天就把书还了回去——图书馆的书总带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我想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能在空白处写批注的版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周末坐了半小时公交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在文学区转了两圈才找到它,深蓝色封皮在一排亮闪闪的畅销书里显得有些沉默。付账时指尖捏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硬币在口袋里硌出浅浅的印子。走出书店时,秋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书封上,我突然想起书里那个敲钟人,他丑陋的脸上有双清澈的眼睛,像此刻透过云层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那时家里的书柜还是父亲用旧木板拼的,三层隔板歪歪扭扭,最上层摆着我的作文本和几本课本。把《巴黎圣母院》放进去时,我特意在底下垫了张牛皮纸,怕粗糙的木板磨坏封皮。夜里写作业累了,就抽出来读几页,看克洛德神父在阴影里握紧拳头,看吉普赛姑娘在绞刑架前扬起脖颈。那些滚烫的文字让狭窄的房间变得辽阔,仿佛抬头就能看见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刺破夜空。</p><p class="ql-block"> 大学报到那天,我把这本书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宿舍的铁皮柜摇摇晃晃,我还是腾出来一格专门放它。课余时间总泡在图书馆,木质书架顶天立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我在那里读完了《红与黑》《战争与和平》,却总在某个午后,从背包里摸出那本《巴黎圣母院》。</p><p class="ql-block"> 某一天在阅览室遇到教现当代文学的周老师,他看见我在书页边缘写满批注,笑着说:“好书就像老朋友,每个阶段见它,都会发现新的模样。”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雨果的浪漫主义笔法,到人性里光明与阴影的博弈。他说卡西莫多敲钟时,钟声里藏着对整个世界的温柔,这话让我在后来很多个难眠的夜晚,总能想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工作第一年住的房子很小,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放不下。我把书堆在床头柜上,《巴黎圣母院》被压在最上面。加班到深夜回家,脱掉高跟鞋的力气都没有,却总要翻开它读几页。当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巴黎圣母院”五个字上,那些职场上的委屈和疲惫,好像都被书页吸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部门聚餐,领导在酒桌上批评我的方案“太理想化”,年轻气盛的我红着眼眶回了家。凌晨三点坐在地板上,借着手机光重读艾斯梅拉达被诬陷的段落,突然在书页空白处看到大学时写的一句话:“善良从来不是软弱,是在认清世界后依然选择的立场。”那天夜里,我在笔记本上重新修改了方案,删掉了迎合的部分,保留了最开始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后来换了大点的房子,第一件家具就是书柜。没有选花里胡哨的款式,挑了最简洁的胡桃木款,带玻璃门的那种。组装那天,我把所有书一本本摆进去,《巴黎圣母院》被放在最上层正中央。擦玻璃门时,指腹抚过书脊上微微凹陷的烫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背出开篇那句:“若干年前,本书作者参观圣母院……”</p><p class="ql-block"> 如今这组书柜已经相当丰满。左边是工具书和行业报告,中间摆着文学名著,右边是近几年读的散文和诗歌。玻璃门经常擦拭,指纹落在上面格外显眼。有一次带年轻同事回家取资料,小施她盯着最上层的《巴黎圣母院》惊叹:“宋老师,这本书看起来好旧啊。”</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笑着抽出书,翻开泛黄的内页,“它陪我搬了五次家,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分享过我的喜悦。”小施好奇地问是什么让我如此珍视,我指着某页被泪水洇过的字迹说:“你看这里,卡西莫多在绞刑架前抱着艾斯梅拉达的尸体,说‘我所爱过的一切’。年轻时以为这是爱情,后来才明白,这是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守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巴黎圣母院于2019年遭遇大火,现已修复开放。不知为何,没去过巴黎圣母院,心中一直有个巴黎圣母院,以及那玫瑰花窗的美丽梦幻……闲暇时,我特意找出这本书重读。读到敲钟人把克洛德推下钟楼那段,突然注意到雨果描写钟声的句子:“仿佛有个精灵在青铜里呼吸。”合上书看向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玻璃柜里的书脊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座沉默的灯塔。</p><p class="ql-block"> 周末整理书柜时,发现《巴黎圣母院》的扉页掉了个角。小心翼翼地用胶水粘好,突然想起高中那个雨天,自己站在图书馆门口,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淋湿的模样。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陪你很久,不是因为它们有多贵重,而是在无数个重要的时刻,它们都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朋友,见证你所有的成长。</p><p class="ql-block"> 暮色彻底笼罩房间时,我关上书柜的玻璃门。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身影,和那本深蓝色的书并排而立。突然明白,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建造自己的“圣母院”,有人用权力,有人用财富,而我选择用书。那些被文字浸润的时光,那些在书页间获得的力量,终究会变成内心的尖顶,在漫长岁月里,永远朝着光的方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