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台诗案”说起

李春明

“乌台诗案”是北宋时期一起著名的文字狱案件，也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

熙宁二年（1069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改革，史称“王安石变法”。

围绕赞成和反对变法，朝廷形成新、旧两党。苏轼是“旧党”中的中坚人物，对王安石变法持否定态度，并屡作诗文讥讽。“新党”成员对苏轼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在《湖州谢上表》中表达了自己不与当朝新贵合作的态度，被御史台官员抓住把柄，认为苏轼是在反对新法、攻击朝政。他们接连上章弹劾苏轼，要求朝廷严惩。神宗皇帝批示逮捕苏轼。苏轼被捕后，遭受了严酷的审讯和折磨。

由于御史台又称“乌台”，这起苏轼因诗文获罪的案件被称为“乌台诗案”。

苏轼蒙难的消息传出，引起了很大的社会震动。上自朝廷宰相，下至黎民百姓，纷纷为苏轼说话求情。苏轼的弟弟苏辙上表，愿意用自己的官位为哥哥赎罪。甚至太皇太后（神宗的祖母）也要求豁免苏轼死罪。

神宗皇帝左右为难，始终没有最后表态。

这时，早已罢相退隐山林的老宰相王安石知道了，立即写信派快马送到京城，据说信中就一句话：“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王安石是神宗的老师，神宗历来十分敬重。看了王安石的信之后，神宗不再犹豫，马上下旨释放苏轼。诏书中说：“朕之所治，虽非圣世，但朕决不以文字之罪杀人，更不会以文字为狱而累罪于天下文人，招致千古不绝之唾骂！”

苏轼最后免了死罪，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王安石诗:《梅花》

墙脚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王安石是新政的发起人和执行者。王安石离职后，神宗皇帝亲自主持推行新政。因此，苏轼反对新政，攻击朝廷，妄议中央大政方针，就是反对皇上、反对朝廷。

如此大案重案，最后结果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是因为关键时刻关键人物关键性的一句话起了关键的作用。

这关键的一句话就是王安石的“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王安石是新政的首领，是苏轼的“政敌”。但他爱才惜才，关键时刻，毅然站出来挽救苏轼。

他引用的正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曾经立碑誓约:“不杀士大夫和言官”。

宋太祖赵匡胤立碑誓约“不杀士大夫和言官”之真伪，学术界多有争议。但是，宋朝确实重文轻武，不滥杀大臣。终宋一朝，真正受到死刑的大臣少之又少，比较严厉的惩罚也就是流放海南。例如苏轼重罪，仅仅流放湖北，仍旧留在体制内。

宋朝为什么不杀士大夫和言官？大致有三个原因：

一是吸取唐朝灭亡和唐末乱世的教训，抑制武将权力过大（赵匡胤本人就是武将夺取政权的典型）。

陈桥兵变，后周大将赵匡胤黄袍加身，当了皇帝。

二是避免滥杀，稳定人心，营造一个相对安全的政治环境。五代时期君主猜忌心重，滥杀大臣，导致人人自危，不利于政权的长治久安。

三是通过优待士大夫，开通言路，鼓励直言进谏，帝王权力受到约束，皇帝不可胡作非为，不能独裁治国，防止出现暴君昏君。

由于宋朝以文治国，言路畅通，国家迅速出现了大好局面。

一、政治宽松开明，文官无性命之忧，敢于说话，形成皇帝和文官集团共治天下。比如寇准敢于拉着太宗皇帝的衣袖不让走，听他把话讲完。包拯经常怼皇帝，仁宗也没有怪罪。

正气凛然、耿直敢言的宰相寇准

二、经济发达富裕。从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可以看到北宋首都汴梁（今开封）的繁华。柳永的《望海潮》写钱塘（今杭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市场上陈列着各种珠玉珍宝，家家户户都存满了绫罗绸缎，争相比拼奢华。市场繁荣，人民富裕，不是只有少数高官少数大款富裕。

宋代名画《清明上河图》局部

三是文化繁荣昌盛。理学、文学、史学、艺术以及科学技术领域硕果累累。宋朝优秀文人辈出，知识份子自觉意识空前觉醒。唐宋八大家有六位在宋朝。二程、朱熹、欧阳修、范仲淹、苏轼、司马光及沈括等优秀人物，闪耀千古。活字印刷、指南针及火药的发明和应用，更对人类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

苏轼《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

史学大师陈寅恪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句话的意思是，宋朝是千百年来华夏文化的巅峰。

余秋雨老师把唐代文化比喻为浩荡瀑布，而把宋代文化比喻为承接瀑布的大湖。这个大湖收纳、汇聚、融合了瀑布的道道水流。

宋代名画:《千里江山图》局部

宋朝以后，明清八股文、清朝文字狱，严重压制文人思想自由发挥，中国文化江河日下，一朝不如一朝，再也没有出现像宋朝一样兴盛的繁荣景象。

宋朝重文轻武，看起来军力单薄，外交懦弱，其实政权相对稳固。两宋（南宋北宋）加起来延续319年，超过了唐朝（289年）、元朝（98年）、明朝（276年）、清朝（268年）。

一般认为，唐宋时代，中国在世界上属于先进国家，明朝以后，人家进步了，我们一直在原地转圈，渐渐落后于世界。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玩穿越。有人问，如果可以穿越到古代，你最想去的是哪一个朝代？大多数人回答宋朝。

王立群老师在央视百家论坛讲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时候，毫不掩饰地夸赞说，历史选择赵匡胤是中华民族的幸运，因为他拥有非凡的胸怀、大度和宽容。他认为，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文明、最人道、最理性的朝代。

感谢王安石，挽救了苏轼，使我们能读到《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能拥有《寒食帖》这样的美文行书，能吃到“东坡肉"、"东坡肘子“等等美食。

因此，“乌台诗案”是苏轼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文人之幸，国家和民族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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