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斜阳

董一平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退休以后,我是真不爱热闹了,就爱往安静的地方钻,越静心里越舒坦。搁以前可不是这样,矿上轮着歇班那天,我准得吆喝着工友往家属区的小饭馆钻。点上一盘花生米,两斤酱骨头,再搬箱散装白酒,七八个人围着小桌能聊到后半夜。那时候就觉得,人多、声大、酒够劲,才叫没白歇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不行了。上礼拜社区组织老年合唱队,儿子非得让我去凑数。我站在排练厅里,听着二十多号人扯着嗓子唱,脑袋里嗡嗡响,不到半小时就溜回来了。还是自家小院得劲:墙根种着半垄韭菜、几棵茄子,去年搭的葡萄架今年爬满了藤。早上搬个小马扎坐在架底下,能看见露水从葡萄叶尖往下滴,滴在青砖地上溅起小水花,那动静比啥都入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了人能笑着打招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矿上的汉子大多是炮仗脾气,井下活儿重,心里头窝着火,谁要是看谁不顺眼,要么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一下肩膀,要么就指着鼻子骂两句。记得三十多年前,我跟掘进队老王抢矿车,他非要把空车推到他们工作面,我急着拉煤往井外送,俩人在井底车场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我抄起旁边的铁锨把就想抡,幸好被安全员老张一把拽开。有一天在早市碰见他,推着轮椅上的老伴买豆腐,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耷拉着脑袋没精神。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说:“老王,你也来赶集?”他愣了一下,认出我来,嘴角咧开个缝:“是老董啊,你也买早点?”我问他老伴咋了,他叹口气说:“中风两年了,左边身子不利索。”说着就抹了把脸。我蹲下来跟老太太说:“嫂子,天暖和了,多出来晒晒太阳。”她没说话,就眨了眨眼。走的时候老王还跟我说:“当年抢矿车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多大点事?现在想起来,那点火气还不如井下的一盏矿灯亮得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轻时候争强好胜,井下打眼装药,总想着比别人快半分钟;月底算工分,差一厘都得去找队长理论。有回开安全生产会,队长说我们班组支护不到位,我当时就站起来反驳,说他根本没下过我们工作面,不知道煤层有多松。俩人在会上吵得桌子都快掀了,最后矿长拍了桌子,让我写检查。现在再碰到这种事,我是真懒得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这人直来直去,说话像井里的铁轨,直愣愣的不会拐弯,年轻时候因此吃了不少亏。有回队里发安全奖金,明明我那个月出勤率最高,队长却把奖金给了他远房侄子。开大会宣布的时候,我当场就站起来说:“王队长,这个月我下了二十八天井,他才下二十天,凭啥奖金给他?”王队长脸一下就黑了,说我扰乱会场秩序,罚了我五百块钱。还有回跟工友老王合伙买了辆二手摩托车,说好一人一半钱,轮着骑。他骑了三个月,把车卖了,钱自己揣起来了。我去找他要,他说车是他联系买的,手续费该他得。我气不过,在宿舍门口堵着他骂了半天,最后他扔给我两百块,说:“就这些,爱要不要。”现在想想:两百块钱看透一个人,也不算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觉不够睡,哪还敢熬夜。年轻时候在矿上倒班,后半夜三点下井,中午十二点上来,洗完澡不睡觉,跟工友挤在宿舍里看录像。那时候宿舍里有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接了个卫星锅,能收到香港台。我们窝在被窝里看武打片,李连杰的《少林寺》看了不下十遍,看完了还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比划,第二天照样扛着风镐下井。现在不行了:晚上九点多眼皮就打架,十点准时躺床上,枕头边放着个收音机,听着评书就能睡着。早上五点半准醒,醒了就起来溜达,绕着小区走两圈,回来做碗疙瘩汤。前阵子儿子给我手机上下了个追剧软件,说有部讲煤矿工人的电视剧挺好,让我看看。我点开看了两集,里面的工人下井还穿着白衬衫,我就笑了:哪有下井穿白衬衫的?我们当年穿的工作服,三天就黑得发亮,袖口磨破了补块布,领口硬得能立起来。看了不到半小时,眼睛就酸得厉害,涩得像进了煤渣,赶紧关了手机。这才明白:年轻时候熬的夜,老了都得用瞌睡补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学会拒绝人,也是这两年的事。矿上的老张,跟我前后脚退休,退休后迷上了打麻将,天天在小区门口的茶馆里玩。他知道我以前爱凑个热闹,总来叫我:“老董,三缺一,就等你了。”以前我抹不开面子,觉得都是老伙计,不去不合适,就跟着去了。麻将桌是塑料的,坐着硬板凳,一坐就是一下午,回来后腰就跟断了似的,疼得直哼哼。有回输了两百多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牌咋出的,第二天血压都高了。现在他再来叫我,我就说:“老张,你看我这腰,医生说不能久坐,你们玩吧。”他刚开始还不高兴,说:“你就是不想跟我们玩。”我也不解释,就给他递根烟,说:“等我腰好点了,再跟你玩两把。”后来他就不叫我了,偶尔碰着了,还跟我说:“昨天输了五十,手气真臭。”我笑着说:“输了就少玩点。”其实拒绝人也没那么难,就像井下遇到断层,不能硬往前挖,得绕着走才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饭也越来越素了。以前在矿上,顿顿离不开肉,觉得不吃肉没力气下井。食堂做的红烧肉,肥得流油,我一顿能吃两大碗,吃完了抹抹嘴,扛着铁锹就走。那时候炒青菜都得放两勺猪油,觉得那样才香,不然咽不下去。退休后体检,医生说我血脂高,让少吃油腻的。刚开始不习惯:炒白菜没放肉,觉得寡淡无味,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老伴变着法给我做——清炒西兰花、凉拌菠菜、冬瓜汤——慢慢也就适应了。现在早上喝碗小米粥,就着腌萝卜条,吃个煮鸡蛋,觉得挺舒服;中午炒个豆角,蒸个茄子;晚上更简单:煮碗面条,扔把青菜,打个鸡蛋,连盐都少放。上个月老工友们聚餐,在饭店里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炸丸子、炖排骨——他们都往我碗里夹,我说:“你们吃吧,我这血脂不允许。”他们就笑我:“老董,你这是要成仙啊?”我说:“成仙谈不上,多活几年倒是真的。”以前觉得肉香,现在才知道:青菜的清香味,比肉香更长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穿衣也越来越随便了。矿上发的工作服,蓝色的,涤卡布料,耐磨。我有件穿了五年的,袖口磨破了,老伴给我补了块黑布,后背还有个洞,是被火星烫的,我舍不得扔,改改当了睡衣。夏天穿的老头衫,十块钱三件,纯棉的,吸汗,洗得发白了还能穿。儿子去年给我买了件夹克,三百多块,我就过年穿了一回,平时舍不得穿,总觉得不如老头衫自在。有人说我活得太糙,我不觉得:井下穿了三十年工作服,啥好衣服没见过?矿长穿的西装,挺括是挺括,可下井照样得换工作服。衣服这东西,不就是蔽体保暖的吗?弄得花里胡哨的,反倒累得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不爱扎堆闲聊了。以前矿上井口旁边有个小房子,是工人休息室,放着两张长凳,总有人在那儿扎堆:张家长李家短,说谁跟谁好上了,谁又被扣了奖金,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以前也爱凑过去听,有时候还插两句。现在社区门口也有这么一群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下,说的还是那些事:谁家儿子买了车,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谁家孙子考了全班第一。我不爱凑那个热闹,觉得没劲。有那时间,不如在院子里侍弄侍弄菜:开春种的黄瓜,现在爬满了架,开着小黄花,早上看还顶着花,中午就长成小手指头长了。摘两根嫩的,洗干净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点甜味。辣椒红了,摘一把下来,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晒干了冬天炒菜吃。看着这些菜从种子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心里踏实,比听那些闲言碎语强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辈子,啥滋味都尝过。刚下井那年我才二十,第一次坐罐笼下井,罐笼咯噔咯噔往下沉,耳朵里嗡嗡响,心里头怕得要命,攥着扶手的手全是汗。到了井底,灯一照,黑黢黢的巷道望不到头,风一吹,呜呜地响,像鬼哭。师傅拍了拍我后背说:“别怕,习惯了就好了。”第一天下井回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手指头都攥不住筷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想家。后来习惯了,井下的苦也就不觉得苦了。最甜的时候是儿子出生那天,我正在井下打眼,调度室的人喊我上井,说家里来电话,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光着膀子就往罐笼跑,浑身的煤渣都没来得及洗,上了井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一路骑得飞快,觉得风都是甜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险的一回是在1998年,井下透水。那天我跟班组的五个人在掘进面干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哗哗的水声,刚开始以为是滴水,没在意,后来水越来越大,顺着煤壁往下流,脚底下很快就积了水,没到脚踝。班长喊了一声:“快跑!透水了!”我们赶紧往安全出口跑,刚跑出没几步,后面的顶板就塌了,砰的一声,煤块石头往下掉。黑暗里只能听见水声和人的喊声,我拉着一个年轻的工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水很快就没到膝盖,冰凉刺骨。我们被困在一个小硐室里,五个人挤在一起,听着外面的水声越来越大,有人哭了,说:“完了,出不去了。”我摸出兜里的矿灯,打开,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说:“别慌,上面肯定会来救我们的。”我想起老婆孩子,想起儿子刚会叫爸爸,就觉得不能放弃。熬了五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了敲击声,我们赶紧也敲钢管回应。被救上来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看见老婆站在井口,眼睛红肿,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候才明白:活着比啥都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说我现在过得太素了,不像退休的样子,应该出去旅旅游,跳跳广场舞。我不这么觉得:旅游得坐车,我晕车;广场舞太吵,我听着闹心。现在这样挺好——早上起来看看菜,中午睡个午觉,晚上跟老伴散散步。矿上那口老井年末就要封了,我想回去看看。房子里面还摆着我们当年用过的矿灯、风镐和安全帽,就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黑黢黢的,浑身是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这一辈子,就像下井:刚开始觉得深不见底,黑得让人害怕;走着走着,也就到了头。年轻时总想着多挖点煤,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老了才明白:平平安安,踏踏实实,比啥都强。现在的日子,不就是当年在井下盼着的日子吗?不用闻煤烟味,不用怕顶板塌,每天能看见太阳,能吃到自己种的菜,挺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