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古文字学家、 著名书法家、厦门大学教师</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先生简介</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1947-2007)福建厦门人,1977年考入厦门大学历史系,毕业后留校从事考古学教学和研究。逝世前为副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厦门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自幼爱好书法,曾三年蝉联厦门市中学生书法比赛第一名,得到著名书法家罗丹先生悉心指导,潜心演习篆、隶、楷、行、草等诸字体,采撷众长,成就斐然。作品入选由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全国第二届、第五届书法篆刻展,全国首届、第二届中青年书法展,全国第四届正书展等。他结合教学和研究,为考古专业学生开设了《古文字学》《中国书法史》等课程,著文论述古文字学、书法史、书法技法等,发表学术论文九篇,其中《行书结构管窥》入选第七届全国书法展,《楚书风探讨》入选第四届全国正书展,并精心编写了有关隶书、楷书、行书以及《兰亭序》研习的讲义四册。</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晚年更致力于对失传二千多年的楚篆书风的研究,结合考古的发现,对楚篆的产生、各时期书风的演变、运用的范畴和形式都进行了全面而详尽的探索,打破了人们以往对篆书的研究和学习大多局限于秦朝后的书风,为书法创新探索出一条新的思路,为书法事业的发展作出了他自己的努力和贡献。</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是一名受学生爱戴的大学教师,是一位德艺双馨的书法家、学者,他的艺术成就被载入《中国当代书法艺术大成》《中国当代书法家大辞典》《中国现代书法界人名辞典》《中国当代书画家辞典》⋯⋯</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怀念吴孙权老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郑嘉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36, 136, 136);">感谢郑嘉励校友授权转载</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36, 136, 136);">怀念我们共同尊敬的吴孙权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36, 136, 136);">图文均源自其本人微信公众号“郑嘉励"。</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07年元月的一天,我正在三亚的沙滩上。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的电话,说,吴孙权老师于昨日去世,白血病,明天告别。</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说什么好,遂与同学商议,联名送个花圈。然后,什么也没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从此我就想说点什么,当做个人对吴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师的纪念,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天终于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在电脑跟前,往事历历,几度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 1991年,我进入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吴老师教我们考古绘图、摄影、古书画、古文字等,都是些与专业相关的非主流课程。</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过去了,我从不提及,我曾经是书法爱好者。大学期间,可能还当过“厦门大学书画研究会”的副会长或秘书长,连头衔也终于记不清。</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偶尔当众写几个字。朋友见了,问,看你写字,好像练过似的。通常我只会说,哪里哪里。今天我承认,大学四年练过书法,只是右手的天赋不够,“书法、书法的”挂在嘴边,有辱师门。</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老师是厦门著名的书法家,这么说,不会有任何争议。在我心目中,国内“五体俱精”的书家不多,他是一个。也许朋友会说,为何他的名气不够大?那么,我只能说,假如有缘见识他的作品,我们会在内心认同的。</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中等个子,微微发福,说话不徐不疾,做事慢条斯理。坐下来工作、写字的时候,总爱喘粗气,像是深呼吸。</p><p class="ql-block"> 大学一年级,吴老师尚未给我们开课,大家从未在系里、宿舍楼里遇着他。他不苟言笑,从来不与学生打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因为书法的缘故,我偶尔会往他家里跑,请教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问题,只是看他写字。我们还邀请过他给全校的书法爱好者做讲座。</p><p class="ql-block"> 在人类学博物馆对面的公共教室里,吴老师开讲了,如何欣赏中国书法,他说“篆书是图画美,隶书是建筑美,草书是音乐美”,至于行、楷书是什么美,已经忘了。他说,音乐是最高境界的艺术,高明的书法就是音乐,他沉浸在各种艺术门类的“通感”想象中,偶尔闭上眼睛,像是陶醉于音乐世界——为了讲座,他准备了一个多星期,分文未取。</p><p class="ql-block"> 在吴老师家里,除了聊天,就是看他写字。我们看一幅书法作品,很难穷尽其中的妙处,只有亲眼见到他写字,什么时候该快一点,什么时候该慢一点,什么时候该重一点,什么时候又该提得笔起。毛笔,是卡拉扬手中的指挥棒,满纸烟云是一个个坠落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偶尔他会让我写。我不够自信,他在边上,不多说话,只是微笑,这是一种鼓励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跟吴老师更熟悉了,问他为何微笑。他拗不过,只好说,这是“才气字”,没下过工夫,或者,说得比这更加委婉一些。</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人。 </p><p class="ql-block"> 二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大学三年级,因为三峡水库的建设,我们在四川万县考古实习,抢救即将淹没的古物遗迹,工作地点,经常变换。</span></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长江边等待轮渡,时间稍久,不免抱怨。这时候,吴老师总是独坐江边,掏出速写本,画着眼前的一切。人们好奇,围拢过去,像是观看稀奇的怪物,他也不以为意,依旧在速写本上不停地画。</p><p class="ql-block"> 我在遗址中挖出了一些箭镞,照例要考古绘图。我的绘画,胆大心粗,三下两下,交差完事。吴老师看过,不说话,只将图纸拿过去,在我的图样边上,全部重画一遍。最后,还给我。这时候才说,我们应该更耐心点,我们的商品处处不及日本人的精细,不是我们不聪明,是因为太粗心。</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睡觉,鼾声如雷鸣。凡是我与他同处的时候,他总说,你先睡吧,否则等我躺下,你就别想睡了。</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从不发脾气,在万县武陵镇瓦屋村,不知何故,他说起了他的“红卫兵”经历,他是个热血青年,参加厦门的武斗,亲眼见到中弹身亡的“战友”,深受打击,自从接触到古人的书法,才渐渐宁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在瓦屋时的房东,伙食办得不够好,同学有意见,怀疑房东贪小便宜,让我向吴老师反映。我去说了,情绪激昂。吴老师说,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我老调重弹,情绪更加激昂。你猜吴老师怎么说?他说,我与她说过了,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百姓给我们住、给我们吃,赚点钱也是应该,他们整天从来一碗面条,除了辣子,什么也没有,这点豪情,用来对付老百姓,算什么男子汉?</p><p class="ql-block"> 我见他金刚怒目的样子,只有这一次。</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于日常生活不拘小节、随遇而安。任何一张床,躺下就能睡着,无聊的时候,他用一根小木枝或者手指头,在地上、衣服上比比划划,也能将日子在趣味中打</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神奇而朴素的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 从四川返校后,我与吴老师的联系,更加紧密。他给我们上古文字课,教材是他亲订的,以娟秀的小楷写来,油印而成。</p><p class="ql-block"> 他的上课,一板一眼,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偷工减料。他备课的认真,我举个后来听说的例子,2000年前后,系里让他教“中国陶瓷史”。他自觉素不研习古陶瓷,怕误人子弟,耗巨资自费购置相关书籍,大凡稍重要的书籍,几无遗漏者。</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想,何苦呢,上课教书,又不是做学问,找本《陶瓷史》添油加醋,还不容易?但是,他绝不会有这种想法。</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的粉笔板书,是所有老师中最严谨的。但我总觉得,他的板书远不及他的书法作品好。我说出内心的想法,他不以为忤逆,照例不徐不疾的说话,“是的,我的粉笔字不好,使不惯,怎么练习也无法改进”。</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闽南人,说话偶尔有点腔调,整体而言,普通话算是上好。有次上课,大概是遇到金文中有个类似“臀部”的字形,便将“臀”字写在黑板上,却将“臀”念作“dian”。同学们哄堂大笑,他只是莫名其妙。有同学当场纠正,“这字念tun”。他虽然有点难为情,依然坦承“是么?谢谢你的纠正”。</p><p class="ql-block"> 这不奇怪。过去,我从来将“轮船”念为“轮全”,到了厦门后,发现同学们居然听不懂,才知道是念错了。</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毕业前夕,吴老师上《中国书画》课。大家开始忙着找工作,爱去不去的,即便坐在教室,也是心不在焉。面对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从不表现出意兴阑珊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说吴老师脾气好。他说,学生找工作,是头等大事,听不听课,倒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认真而坦然的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学期,照例要做“毕业论文”。大家都无实际工作经验,所谓论文,只是抄书,看谁抄得更用心。</p><p class="ql-block"> 我的题目大概叫《秦汉时期隶书形体的变化》,准确名称,已经忘了,正由吴老师指导。</p><p class="ql-block"> 有段时间,只要有空,我就到他家里去。去他家不需要预约,因为他不在教室就在家里,要不,就在往返两点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他给我开出一份书单,战国、两汉时期的简牍书。他督促得严格,我也就不怎么偷懒,只要图书馆有,《居延汉简》诸如此类,按图索骥,装模作样读一遍。</p><p class="ql-block"> 读书心得要汇报,假如我注意到的材料,都是他原先读过的,他就一直微笑,不说话。这意思我懂,他在说我不够用心。当我偶尔提出一条“新”材料,他才点头,开口说话。</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忙着找工作、忙着玩,论文只是“急就章”。吴老师述而不作,极少写文章,态度却认真。有时候,我在他家,一二个小时,就能炮制好几千字。吴老师见了,啧啧称奇,说,还真没看出来,你竟有倚马可待的才情,比我厉害。</p><p class="ql-block"> 这也是批评的话,只是比较委婉。</p><p class="ql-block"> 论文做完,照例要评优秀论文。矮个子里挑个稍高的,我的论文居然被选为“优秀论文”。</p><p class="ql-block"> 不料,吴老师坚决反对,所持的理由大概是“用功不够、文字粗糙”之类的话。用功不够,指该读的书远未穷尽;文字粗糙,指叙述粗疏而罗嗦。</p><p class="ql-block"> 这段时间的接触,我看到了更全面的吴老师。他的书法,在闽南极有名声。厦门的公园、企业、商店,多有邀请他题字、题写匾额的。有一次,他为厦门某公园题字,好像就四个字。他反复写,铺了满满一地,非得让我提意见不可。</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耐心而负责的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span></p><p class="ql-block"> 大学二年级,我请吴老师写过一幅字。他稍作思考,写了“高瞻远瞩”四字,上款为“郑嘉励棠棣雅正”。这幅字,我曾经挂在芙蓉四的宿舍楼里。他说,很多同学心思浮躁,既想读书,又想升官发财。大学四年,我正是这样的,心想反正将来不干考古,说目标是“升官发财”还算是美化自己,其实是生活毫无规划、学习全无目标。</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写字,基本上不来这样的俗套。现在想来,“高瞻远瞩”大概是规劝之词。</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夕,我又拿了宣纸,请他写字。这一回,他写王昌龄的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我喜欢的草书。这幅字长期挂在我家的墙壁上,今已泛黄。</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一个月,吴老师说他怀疑今本《淳化阁帖》署名王献之的《冠军帖》,非王献之作品,应为米芾伪作。他希望我注意这个问题,将来写篇文章,末了,照例给我很多材料。</p><p class="ql-block"> 1995年7月,我离开厦门大学,进入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我们从此不见面,但通过好几回书信,主要是请教《冠军帖》的问题。大概在1996年,我草拟成一篇文章,用方格纸誊写,寄给吴老师。</p><p class="ql-block"> 他回信了,稿纸中的朱批,密密麻麻,还额外提了一条意见,说我誊写稿纸,前几页还算工整,后头越来越懈怠,最后竟至于完全走样,他说唐人写经、明清馆阁体,抄写成千上万个字,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无一字走样、无一笔懈怠,不是说一定要欣赏这种书法,而是要学习这种态度。</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奔波于考古工地,也离开了旧日的朋友。练习书法,需要有个相对固定的群体,一个人很难坚持,后来自觉天资一般,就更加不写了。至于《冠军帖》的文章,以为与专业无涉,这类杂文,做它作甚?</p><p class="ql-block"> 我的“书法生涯”从此终结,只是偶尔读帖的时候,眼前常常浮现吴老师的音容笑貌。他于“宋四家”中推崇米芾,认为米书用笔的丰富程度,是宋人中最高明的。有一次,他在我面前临写《苕溪诗帖》,以一管毛笔,示范米芾线条变化的无限可能性。最后他说,初学者不宜学米,容易走偏。</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回忆往事,只是觉得当年的想法过于功利。如果有可能,我应该只为自己做点有兴趣的事,至少把那篇未完成的《冠军帖》文章做完。其实,吴老师更推崇怀素,尤其是王羲之,他都用毛笔,一一演示过。</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去世后,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两册《吴孙权书法艺术》,内里附有几张书签,其中一张是他的钢笔字“王羲之书法天下第一”。</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的临终绝笔。那时候,吴老师已不能开口说话,奋力索来一杆笔,用尽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气力,留下人生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竟是——王羲之书法天下第一。</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就是这样纯粹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