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与琳达的乐活之道

开心(王荣新)

<p class="ql-block">约翰与琳达的乐活之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英国不久,我幸运地进入一家日用生活品物流仓储库工作。接待我的部门经理约翰,六十岁上下,挺拔的个子裹着从容的绅士风度。典型的英国面孔上,金黄软发搭在额前,蓝眼睛亮如浸水生珠,看人总带笑意,眼角纹路盛着慈祥。最惹眼的是他那大鼻子,像被阳光晒红的草莓,稳稳嵌在脸中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英语词汇量实在有限,面对约翰管理下如山的商品标签,每个字母都陌生得像隔了层雾。他看出我的窘迫,为了工作不出差错,竟成了我的英语老师。每天陪我按订单配货时,他总会拿起实物教我英文名称。那些单词从他嘴里出来,像沾了晨露,带着实物的温度,倒不那么难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曾让我犯怵的单词,已像熟透的浆果,轻轻一碰就能从舌尖滚落。约翰在部门会议上提起我时,眼里满是成就感:"这位中国女士,把单词种进心里,浇点功夫,就长出了藤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英国人爱住乡村,约翰家也在郊区,一座二层独楼爬满常春藤,像披了件绿毛衣,离我住的镇中心有半小时车程。每周六,他和太太琳达来镇中心购物,总会到我家喝杯咖啡,问问是否需要帮助的事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琳达曾是医院护士长,退休后每周两天去社区志愿者服务中心,为孤寡老人服务。她戴副眼镜,酷爱读书,气质像本古老的书,散发着岁月的沉香。我家客厅很小,沙发扶手留着前任租客的猫抓痕,可他们从不在意。琳达捧着马克杯,指着墙上的中国结笑:"中国人真聪明,一根绳绕来绕去,扎得又美观又有寓意。"语调里带着护士长特有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咖啡氤氲的时光里,我们把各自国家的故事摊在桌上,像晒被子似的翻来覆去地聊。我说中国老人爱把存折藏在枕头下,像藏着一辈子底气;琳达说英国长辈更爱攒旅行机票,每一张都印着不同的日出。我说我们生病时讲究"三分治七分养",像给受伤的花搭个棚子;约翰说他们感冒了照样去海边,像淋雨的鸟抖抖翅膀接着飞。那时只当是不同活法,后来才懂,那是两种文明对生命的注解:一种把日子酿成酒,慢慢发酵;一种把日子煮成咖啡,趁热喝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琳达被查出乳腺癌那天,英国下了场罕见的大雨,雨点砸在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急着要塞什么秘密进来。我握着手机,手心沁出冷汗,脑海里翻涌着国内亲友患癌的场景:惨白的病房,日夜不熄的监护仪,消毒水味里飘着叹息。可约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暴风雨里稳稳泊着的船:"根据检验结果,医生再次确定琳达患了乳腺癌,肿瘤已经很大,下周二安排手术。琳达让我告诉你,别担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十年护士生涯里,琳达给无数病人换过药、递过手术刀,此刻自己要躺上手术台,倒像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茶会。术后第四天恰是周六,我备好鲜花,正等出租车去慰问她,门铃突然响了。开门的瞬间我惊呆了——竟是琳达和约翰。她穿件米色风衣,脸色虽不如平时光彩,精神头却足得很,谁也不会信她是刚切除肿瘤和乳房才四天的人。接过鲜花时,她笑出梨涡:"又如期来借你的烧水壶煮咖啡了。"身后的约翰提着空布袋补充:"今天镇中心的跳蚤市场有各地展销,喝杯咖啡就去,太晚了人会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心里直嘀咕:她胸前的纱布还隐约透着黄色,能行吗?可琳达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轻快得很。市场里的旧货摊散发着樟脑丸味,像打开了尘封的时光匣子。她蹲在银器前,指着一把勺柄花纹别致的小勺子:"这个你儿子一定喜欢,它比新的多了层故事。"又拿起块刺绣桌布,对着光看针脚:"你瞧这细密,比我给病人缝伤口的线还用心。"那天她买了黄铜烛台,烛芯里还卡着昔日的蜡泪;买了几本书,扉页上有褪色的签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又下起雨,敲在车窗上沙沙响。我忍不住问琳达:"您真的不累不难受吗?"琳达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叶片上的水珠像挂着的泪,轻声说:"在医院见多了躺着等天亮的人,才明白——病了更要好好过日子,躺着才会让心长出霉来。生命不是用来养病的,是用来开花的。"她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哪怕被虫蛀过,被风雨压弯过,只要根还在,就要向着光,把每一个日子,都开成自己的模样。好好活着,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回答。"约翰握着方向盘,侧头补充:"她当护士长时总说,病房里最凶的不是癌细胞,是'我不行了'这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六年光阴在咖啡热气里悄悄溜走,我已能和他们自如交流,甚至能接住约翰的俚语玩笑。就在我们以为厄运早已转身时,琳达的另一侧乳房又查出了恶性肿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次手术前,我去看她。她坐在病床上,阳光透过镜子照在脸上,把眼角细纹染成金色。"医生说这次还得全切,"她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我跟约翰商量了,索性两侧都装假体,省得以后偏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手里的果篮差点脱手。在我的认知里,这样的手术像扯掉了生命的一角,多少人会因此关起门来对着镜子叹气。可琳达打开笔记本电脑,指着上面的图片说:"选了这款硅胶乳房,还订了带蕾丝花边的术后内衣。"她曾帮无数术后病人穿戴过义肢,此刻给自己挑"装备",眼里没有半分沮丧,只有对生活的认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次逛服装店,她拿起件紫色缎面连衣裙,在镜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时像开了朵花。导购夸她身材好,她大大方方拢了拢领口:"托癌症的福,换了对新的乳房,比原来的更大更性感了。"那坦然让导购愣住,随即露出敬佩的目光。看着她旋转的身影,我突然懂了:真正的女性力量,从不是拥有无瑕的躯体,而是给生命的伤口,系上蕾丝花边。这或许正是她四十年护士长生涯教她的:身体会受伤,但灵魂可以永远穿着盛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约翰六十六岁那年,查出睾丸癌,他竟出奇地平静。做完手术的第五天,我儿子和儿媳从伦敦来看他,又赶上下雨,雨点把窗户敲得咚咚响。中午时,儿子考虑他刚手术完,准备点外卖,约翰却突然站起来,大鼻子抖了抖:"要什么外卖?你们大老远来的,咱们去彼得堡中国饭店。"儿子担心地问:"您身体能行吗?"约翰耸耸肩:"有什么不行?这就跟感冒一样,说走就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天空破了个洞。开了半小时到彼得堡市中心,停车场离饭店还有近150米,我们正犹豫是否等雨小些再走,约翰已经跑进风雨中。我和儿子同时喊:"慢点!"追上去时,他正用手背擦脸,笑声混着雨声滚过来:"病人越把自己当病人,病就越嚣张。我爷爷得肺癌时,还撑着钓竿去河边,说要钓条鲑鱼下酒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的餐桌堪称盛宴,芝士在盘里拉出长长的丝,像把雨天都缝合了。东坡肘子、锅包肉、拔丝香蕉、三鲜馅饺子等,味蕾在舌尖上起舞。他边吃边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还喝了一杯红酒。一顿美食的满足感,像把他全身都裹进了幸福里,全然忘了自己是癌症术后的病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约翰和琳达五年前移居泰国,理由简单得像孩子:"英国的雨太黏人,想找个阳光能把皮肤晒出甜味的地方。"去年圣诞节,我和爱人去看他们,曼谷的热浪像张金色的网,一落地就把人裹住。八十岁的约翰开车到机场接我们,八年没见,他头发全白了,像落满了雪,见面时的喜悦全在拥抱里,嘴里反复说着:"欢迎来到我的阳光王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住的园区像座热带花园,花树的影子投在泳池水面,碎成一片星星。琳达穿着荧光绿泳衣从泳池里出来,皮肤晒得像浸过阳光的羊皮纸,挥着手喊:"等我冲个澡,带你们去吃芒果糯米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约翰端来冰镇椰子水,清甜的气息漫开来:"琳达每天十点游泳,十一点晒太阳,十二点吃午饭,一点午觉,比上班还准时。"他自己呢,每周二、四去打高尔夫,球杆挥得依旧有力;其余时间早晨绕园区走三公里,露水沾湿鞋尖也不在意;晚上去园外酒吧喝红酒,和五湖四海的朋友聊当年的海军生涯,聊琳达当护士长时的趣事,聊那些被癌症咬过一口却依旧甜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天傍晚,我跟着他们去酒吧,侍应生笑着和约翰击掌:"约翰,今天还是梅洛?"他坐在窗边,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色,大鼻子在余晖里泛着暖光:"你看,当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五年,现在都过去十四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懂了,他说癌症像感冒,从不是轻慢,是把对死亡的恐惧,酿成了对活着的贪心。就像琳达总说的:"见多了终点的样子,才更要把沿途的花多看几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国人总把身体当易碎的瓷器,稍有裂痕便忙着裹上棉絮;但约翰和琳达让我看见,生命可以是野地里的蓟,被虫咬过,被雨打过,却依旧举着带刺的花,向着太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不是不敬畏疾病,只是更懂得给生活撒糖。琳达逛跳蚤市场,是不让癌细胞偷走对"旧时光"的热恋;选蕾丝假体,是用美丽告诉人们,残缺也能绽放成花;约翰冒雨小跑,是用行动告诉命运:我才是自己生命的掌舵人。而琳达四十年的护士长生涯,早已教会她最珍贵的道理——医学能缝合伤口,却缝补不了对生活的倦怠;手术刀能切除病灶,却切不断对日子的热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看到阳光下的老人,总会想起泰国的他们。八十岁的约翰和琳达,用一生写了句真理:对抗岁月的最好方式,从不是小心翼翼地守护,而是热气腾腾地活着。生命的长度或许由不得我们做主,但宽度和温度,永远握在自己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