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的他们和她们

白艳琴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句诗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span style="font-size:18px;">表达了诗人听到官军收复蓟北时的极度喜悦和激动的心情。</span>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春,时年杜甫52岁,居住在成都草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5年8月15日晚上,这一天,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投降。听到此消息,全国人民的心情就像当年的杜甫一样欣喜若狂,喜极而泣,自发地以各种方式庆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电台:播音员激动得播不下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本投降的消息一发布,中国电台的播音员就赶紧开始播报:“刚刚收到消息,日本天皇接受《波茨坦公告》…….”后面就激动得说不下去了,然后第二个播音员接着说:“日本正式……”然后又哭得说不下去了,坚持着的第三个播音员接着说:“日本投降了!”然后所有人都哭成一团,没法再继续播音了。最后打开窗户,直接把电台的话筒对准窗外,说:“大家来听听外面的欢呼声……”外面到处是鞭炮齐鸣,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当时的重庆中央社收到日本投降的消息,马上在墙上写出巨大的字:“日本投降了!”中央社的记者也来不及印报纸了,就干脆骑着车出去,到每个地方大声喊着告诉大家:“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伍修权:整个延安都沸腾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伍修权是我国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外交家,生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原副总参谋长。抗战胜利时37岁,时任中央军委总参谋部一局局长。据他回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电波传来,整个延安都沸腾了!当时大家的心情只能用“欢喜若狂”几个字来形容。长达八年的浴血抗战,终于取得了胜利,怎能不令人振奋呢?延安军民为庆祝这一伟大胜利,举行了盛大的火炬游行,大街小路,火焰辉煌;山上山下,火龙飞舞;远远看去,就像一座不夜的大都市,此情此景,使人终生难忘。不过在欢庆胜利的时刻,我们的工作量也成倍地增加了。那几天,我军各部队的战报、电文和总部的命令、指示等等,日夜不断地在延安和各解放区之间来回飞传着。我们的同志满怀激情不分昼夜地紧张工作。大家想起八年我国军民承受的巨大的艰苦和牺牲,想象着抗战胜利后光辉美好的前景,谁都不知疲倦,都在为夺取抗战的最后胜利贡献自己的全部精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夏衍:全国人民欣喜若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衍中国著名文学、 电影、 戏剧作家和社会活动家,中国左翼电影运动的开拓者。时年45岁,是中共中央南方局的中层干部。据他回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百年的耻辱历史,终于走到尽头!日本投降的消息一传播,《新华日报》的全体人员发疯了,也可以说,全重庆,全国人民都发疯了。“发疯”这个词也许有点贬义,那么,就用“欣喜若狂”的“狂”字来形容吧,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无言流泪。这一晚我没有睡,凌晨看完报纸清样,就想进城去看一看毕生难得看到的举国欢腾的场面。5点钟我就下了山,化龙桥街上挤满了人,公共汽车上也是一片欢呼声,认识和不认识的此刻已无界限,男女老少,本地人、下江人都相互攀谈,这个喜讯明明是大家都知道了,但是谁都想讲话,谁都想把自己的喜悦传达给别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大声地说:“老子能盼到这一天,明天早上就死,也甘心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凌子风:扯下棉被做火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导演凌子风时年28岁,是延安鲁艺的教师。当年延安的狂欢一直在他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5年8月15日晚上,凌子风正在窑洞看书。突然,同事王大化冲进来,抱住他,热泪涌流,声音颤抖着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哥,日本投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俩激动万分,一起跑出窑洞,向山下望去,只见桥儿沟方向的鲁艺校园里,有闪耀的火光和涌动的人群,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凌子风返回窑洞,扯下一团棉被做成一个火把,和王大化冲进山下的人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本—投—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胜—利—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相互应和,激荡地回旋在鲁艺校园的上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师生们纷纷从东山、西山、教堂西北方的窑洞里跑出来,欢呼着,跳跃着,欣喜若狂地涌向教堂旁的大操场。其中有的人手里拿着用棉被、棉衣临时做成的“火把”。远远望去,山上山下像翻滚着、舞动着一条条火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大操场上的人们,欢天喜地,笑逐颜开,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操场上成为一片欢腾、喧闹、热烈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狂呼不已的,有奔跳不止的,有敲锣打鼓的,有扭着秧歌的,有互相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的,有仰天大笑的,也有站在树下边笑边抹眼泪的,还有站在一旁抽泣不已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庆祝胜利的人们,一夜未眠,通宵达旦地狂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傅斯年:在人群中忘乎所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斯年是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之一,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古典文学家和学术领导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创办者。时年49岁,当时正在重庆中央研究院开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胜利猝然降临,傅斯年欣喜若狂。他从聚兴村的住所里拿出一瓶酒,拔开塞子,到街上边走边喝,与民众一起,狂欢游行。他被人流裹挟至市中心的“精神堡垒”(“精神堡垒”即现在的“解放纪念碑”,建于1941年底,抗战胜利后改名为“抗战胜利纪功碑”;1950年再改名为“重庆人民解放纪念碑”)。人流围着“精神堡垒”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被旋转着,漂动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斯年在人群中忘乎所以,他拿一根手杖,挑了一顶帽子,到处乱舞,全不顾肥胖的身体扭动起来是多么滑稽。帽子飞了,棍子掉了,大叫大闹了好半天,直到叫不动闹不动为止。第二天下午还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整个人瘫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林徽因:坐滑杆来看游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徽因是中国近现代著名的女建筑学家。据她的好友美国学者、费正清夫人费慰梅回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连续几天,四川宜宾李庄的大街小巷、操场、集市、庙宇都沉浸在狂欢的浪潮中。游行队伍中,有腰鼓队、狮子龙灯队、童子军队、中学生队,最出彩的是踩高跷。在观看游行的人群中,有不少著名的学者、教授。林徽因当时41岁,因李庄气候潮湿,结核病复发,形销骨立,只能坐滑杆来看游行。看着欢乐的人群,她想到了抗战初期的颠沛流离,想到了在长沙韭菜园遭遇日机轰炸,想到了这五年清贫、艰苦的生活,想到了三弟林恒和一群熟悉的年轻飞行员已为国捐躯,她的眼中满含着泪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琼瑶:父亲抱着母亲狂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琼瑶是中国台湾著名作家、编剧,言情小说家。时年7岁,正在跟随父母从湖南逃往重庆的路上。她在《我的故事》里真实记录了抗战胜利时她们还在路上行走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又开始走了!行行重行行,翻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终于,我们到达四川境内了。记忆中,进入四川后,我们就一直翻山越岭。到了黄昏时,父亲背着我的小弟弟,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麒麟这对双胞胎,看到已经是下山路了,就手牵手冲下山去,父母都落在后面了。出了山口,我们两个早已饥肠辘辘,放眼看去,正好有个小贩在路口卖担担面,一个担架放在路边,两个抬担架的正在吃担担面。面香扑鼻而来,我和麒麟禁不起诱惑,就走过去坐下来,各要了一碗担担面,我还很聪明的告诉小贩,母亲随后即至,会帮我们付钱。我们就这样大吃特吃起来,也不管这是疫区,也不管身旁停放的尸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赶来一看,吓得尖叫起来:“啊呀!完了!完了!你们不要命了!万一传染了霍乱,连救都没得救!”母亲又急又气,拉起我就打了一掌,接着又给了麒麟一掌……就在这种怪异而混乱的情况下,突然,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连珠炮似的响了起来,震动了整个山边。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土匪来了!”母亲本能的喊,一把抱住麒麟。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枪战!”父亲说:“难道日军已攻到四川了吗?不可能的!”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没说完,又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小贩吓得蹲下身子,用四川话和抬尸人大吼大叫,抬尸人站起来,开始往山下的小镇中跑去……眼前一片混乱,我们吓得呆呆的站着,动也不敢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有一群人从小镇里跑出来了,他们叫着、笑着,手里高舞着一面国旗,同时放着鞭炮,原来那“辟哩叭啦”的巨响是鞭炮声呢!那群人一面放炮,一面大声嚷着: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抗战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无条件投降!无条件投降!”父母呆怔着,不敢相信。好半天,父亲才抓住一个年轻学生细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的,收音机已经转播了,抗战胜利了!”学生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大叫起来,抱着母亲狂跳,母亲又哭又笑,我们孩子绕在父母脚前,也跟着大笑大叫……在那一瞬间,兴奋把什么都淹没了,连瘟疫的恐惧也没有了,全家人疯狂地拥抱着,疯狂地笑着、哭着、叫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我们终于走到了四川,终于迎来了胜利!</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齐邦媛:昏天黑地的恸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齐邦媛中国台湾作家、翻译家,曾获华语文学奖年度最高奖“杰出作家”提名。时年21岁,是武汉大学(时迁四川乐山)哲学系的学生,她的恋人牺牲不足百日,她在《巨流河》的描述十分感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本正式投降时重庆的狂欢,是我漫长一生所仅见。随着广播的声音,愁苦的大地灌满了欢乐,人们丢掉了平日的拘谨矜持,在街头互相拥抱,又跳又笑,声嘶力竭地唱“山川壮丽,国旗飞舞……”,说是万人空巷还不够,黄昏不久,盛大的火炬游行燃亮了所有的街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跟着哥哥和表哥们也拿着火把往沙坪坝大街上跑去,左连小龙坎,右接磁器口,几乎没有一吋黑暗的路,人们唱着,喊着“中华民国万岁”,真正是响彻云霄。我跟他们走到南开中学的校门口,看到门口临时加了两个童子军在站岗,手里拿着和我当年胳膊一样细的军棍,脸上童騃(读sì)的自信,正是我当年跟着张校长(即张伯苓)念的“中国不亡,有我”的自信。校门里范张楼的灯全开着,我想到张大飞自操场上向我走来,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万声俱灭,再也不能忍受推挤的人群。竟然一个人穿过校园,找到回家的小径,走上渐渐无人的田埂……走过小木桥上坡,就是我们去年为躲警报而搬去的家。我一面跑,一面哭……进了家,妈妈满脸惊讶,我说:“我受不了这样的狂欢!”在昏天黑地的恸哭中,我度过了胜利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大飞是辽宁人,1934年考入齐父创办的“东北中山中学”,1938年参加空军。他与齐邦媛通信一百多封,既有兄妹之情,也曾有暗恋的情愫。1945年5月18日,抗战胜利前夕,他在空战中牺牲,年仅27岁。万众欢腾之夜,齐邦媛想到陪伴自己长大、“多年钟情却从未倾诉”的张大飞却已永逝,不禁悲从中来。痛定思痛,正是人间至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80年过去了,斯人已去,但现在读到这些滚烫的文字依然令人心潮澎湃、激动万分。祝愿祖国日益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永远幸福安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