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蓝的人

山人

来烟十余年，最大收获是结识了一群因缘际会的文友，其间作家桑榽是把我带入烟台文学社团的领路人。荣幸得到她的新书《听蓝》，读完颇多感慨。

“点染青碧，如天之色”，古人称蓝为“天青”，可见蓝为高远之色。《听蓝》读得很慢，是因其为一本颇有深意的书，高远之色可以听到，阿修罗亦可采天下花于大海酿酒，诗人海子更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其文化意象本身就很高妙。《听蓝》一书即有此意，谁言蓝色不可以听到？那只因为你不具备如阿修罗与海子那般让天下花开遍四海的深沉诗意与生命穿越。

读完《听蓝》，完成了一场关于自然、热爱、亲情、友情的蓝色体验。作者出生与成长于大海之滨，居所亦择为“听蓝”，可见她已将蓝色视作生命日常的底色。书中文字形意共生，自然草木，读写感悟，行旅掌故，亲朋故友，多元而有机地交织，铺展于这一方蓝海与海滨，透明而澄澈，干净而湛蓝，天地人浑然一体，在交融中无尽关爱。

故意沉淀几天方才动笔，意欲借《听蓝》文字的转化与呈现，完成自我全新的发现之旅，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感受。作者就是一个善于听蓝的人，她以文字的心力改换了读者的感官，引导全新的经验显现，不止由观蓝变为听蓝，而是启发读者以内在去感知世界与生命的大美，表达出共有的色彩与韵律，让更多的美好与真诚、信任与关爱带进我们的生命里，让一切变得纯粹而天真。万物其实并无边界，这是一种关于大爱的坐忘，生命的修行，可能不是为了修去自我的消极，而是在开放中修好积极与消极的对立，让生命变得和谐而美满，让我们与爱的频率一致，最终成为可以珍藏于心底的文化信仰。正如作家矫健在序中所言：《听蓝》，颇有意境与含义。蓝，是一种色彩，让人联想到大海、晴空的广阔、澄澈和深沉；蓝，也是一种植物与染料的名字，蕴含的是一种生命的成长和生机。

《说文解字》对“蓝”之解读为：“蓝，染青草也”。不深究其意，我倒宁愿停留于直观字面：蓝色，可染遍世间花草，使蓝色成为植物之始。作者首章即为“草木记”，与此意可谓相得益彰。作者以博爱情怀，遵从本心，从《万叶集》《杂草记》《园林草木疏》《酉阳杂俎》中，汲取大家对草木的别样灵感，记录与谛听草木蓝色声音；在作者笔下，所涉草木并无草木与世间的固有边界，均随风翻卷有余情；她喜种兰，但通过种兰体会了“兰有灵性，养兰需有一颗参禅之心”；她写尽胶东乡间有趣的花草，但是以纯粹宁静之心，去关注草木究底的细节：“乡间的所有宁静植物，都有着大自然的好品质”“祖母说凤凰飞落的梧桐会长满幸福，结出幸福果”“一种乡里人叫做‘zhe’的草其春芽幽甜，可以用舌头尝到清润柔软的快乐”“把一种叫做‘罗罗’的草籽放到纸片上，用嘴巴发出‘罗罗’的声音，就会震动纸上的草像小猪崽一样傻乎乎地胡冲乱撞”“吃一种把嘴巴油染成黑色的‘乌墨’，眼睛就会在草坡上绿色发亮”……这些颇具灵性的文字能让我们真切体味到，原来草木都能听懂蓝的秘诀，原来最素净的蓝都是藏于寻常草木里，这里面藏有草木的魂灵与呼吸，如同章末《走过银杏路》那片静极而深的银杏林，“自有一份自知相属的恬淡”，只是世人奔忙，少有驻足俯身之时。这种源自生命的蓝色，如有形的风在摇曳，无声的蓝乘着山风，飘进我们的耳朵，不只可见，更能可听可闻，风吹草动间，成为回归本原、天地合一的灵韵与纯粹。让我们明了，草木性状其实与人性相似，万物同类合一，亦有可飞越大洋、回归故乡的苍凉悲悯，兼具万物相通的情怀。所谓花藏世界，叶含佛陀，当我们的心魂能如大海般澄澈，一切的眼耳鼻舌身意都会悄然贯通，蓝色便可于心底幻化为一切，最终与眼耳鼻舌身意无间融合，均可回归那片无需外求，只需折返内心的永恒蓝海。

“字里行间”一章，作者在阅读中寻找灵感与激情，将读书与写字变为一种自己与文字的互动与交融。所读的书及作家，在她笔下都成为个人情感的幻化，在书页字隙间，借助文字把一切洗净，引导我们伸展并模糊无数的知觉感官，触到世界褪尽浮华后的本真，以及那最原初的幽深，这是另一种极致美好的蓝――毛尖的妙笔能写尽人性的罪与美，书房作家洁尘舒展自我的安静温润，在瓦尔登湖畔隐居的梭罗，只有冬日方可展读的叶芝，彼此欣赏融合渗透的花剧女友，这些作者崇尚的简单生活里浸润着蔚蓝色的人间烟火；她热衷于欣赏高绝的艺术品，留连于遗忘红尘的蒋奇谷水墨，古穆沉雄的廖一穆大写意，让品味文字在笔下自如流淌与绽放，那是初心与本心的自然流露。尤其是写矫健的《文学的故乡》，读完让我沉思良久，是什么构成了一位名作家的一生？那个一直沉默低调，却能以豁达纯真气场随时感染周边的人，原来盛满了这么多的困顿与彷徨、失落与奋争的故事，读完让我真切明白，所谓的成功，其实只是挫折的谦卑形态，那是隐去自身光芒之后留下的沉静底色――所有的成功与辉煌，其实均为沉静而自持的生命蓝调。

在“履痕”与“那山•那城”两章中，感觉作者的行旅总在人间的体温中，带着蓝色的调性。她行走于西班牙石榴城格拉纳达，漫步于布拉格街头，穿行帕慕克笔下的伊斯坦布尔；在秦淮河畔的“中国蓝”里体味源自《诗经》的“终朝采蓝”，从陆游笔下的《钗头凤》体味沈园的复调，历虎跑寺拜谒弘一墓，体验雨中周庄的“三毛茶楼”，自台北经高雄、垦丁、花莲、宜兰追逐流动的蓝意；她亦深爱着烟台这方蔚蓝海岸的一切风物：烟台山的殖民建筑，百年醴泉张裕，所城里的老戏台，奇山街的老房子，昆嵛山下的中国院子，云顶的北竹海，秋日的天崮山……对于美的追寻，因旅行而带来感悟与意义，“水色天光共蔚蓝”，这是水色与天光对蓝色的成就，旅行亦是追踪蓝的最美迁徙，而行走则可过滤生命的蓝色回响。走过万水千山，只是为了在某个瞬间，让心跳与蓝色同频，让所有向在的探求，最终回归故乡宁静的大海。

尤喜末章“时光”，从这十余篇真挚感人的文章里，可以真切感受到作者是一位怀旧与好古之人。对父亲母亲点点滴滴的真切怀念，中秋节对老祖母的无尽追思，对随船飘流而去的伯父的惋惜，对故乡老屋往昔的珍视，对新居外喜鹊一家的真切关爱，让我们心知人间最妥帖的关怀与最本初的希望均会慢慢沉淀为永恒，那是因生命凡常而衍生的人间真情与温暖回向，让我们感同身受：生命的命运之蓝足可与自然之蓝平分秋色，这是往昔时间深处慢慢的吐纳呼吸，一切都是宇宙初生时的底色，亦是喧嚣散尽后的永恒静默。

作者在后记里说，“听蓝，是一种心灵的姿态，也是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是对生活、自然及自我的一种感知。”一切不为外物，实乃心象。所谓听蓝，终究不过是侧耳倾听自己灵魂深处的潮声，正如我一直认为的，喜欢写字的人，其实都是在练习如何把喧嚣化作寂静，把匆忙转为从容。

惟有喜舍，方可悦纳。内心丰盈的人，均是独行如众，自在如风的。如今，作者桑溪还一直在操持着这个富具创作生机与活力的散文学会，费尽心力，默默奉献，只是为了让大家有一个自由纯净的发展平台，让大家慢慢成长与成熟。至今还记得散文学会群里一个群友发自内心的一句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会！我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很多会员纷纷纷留言认可，我知道，每个人的留言也都是发自内心的――美好总在意外处显现，因为纯粹与真诚的人文磁场，才让大家相遇相知相惜，这是缘分的必然现实。正如作家余华所言，“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能够一起写字的人，就是一家人――让我们互为宇宙，彼此惜缘，为了更美好的文字。

立秋傍晚，我去海边漫步，天空高远，似有声音隐隐传来，恍若海涛之声，但再细听，那涛声更加明晰——原来天空的无垠之蓝，亦可发出响声！而它似有隐秘的声息，日常似却充耳不闻！

自海边回来，我一直在回味这蓝天的涛声，感觉不只是《听蓝》作者及学会负责人桑溪，包括学会成员及所有喜欢写字的人，其实都是能够听蓝的人。因为在这个聒噪的现世，只要能有颗纯净而蔚蓝的心，便可听见与体认那份来自心底的信仰，走入更深更蓝的海天深处，就能慢慢领悟我们只是意识宇宙的一种方式，并开启更多的可能性，听到天空与大海共同的涛声。

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让我们都成为听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