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

日月如梭

　　村头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能将树干合围，夏天伊始，日头高照，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树下，树荫影影，正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正午阳光正盛，树下老三位已经来了两位，张大爷头戴草帽，嘴里吊着旱烟杆，打开火柴盒，引燃一颗火柴，熟练地点燃旱烟，然后深深吸入一大口，最后再心满意足地吐出一个烟圈，此刻张大爷认为神仙也不过如此。旁边坐在小凳子上的是王大爷，身材匀称，脸颊红润，两眼炯炯有神，看到张大爷还抽着旱烟，气派的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烟：“都抽一辈子旱烟了，到老了也抽点好烟，你也尝尝我儿子孝敬我的好烟。”张大爷没接他话茬，转头问：“老李怎么回事，最近老是迟到，他老婆子前段时间不走了吗？还有人管他啊？”

王大爷慢悠悠将中华烟收回兜里，左右看看有没有来人，再故作神秘状地开口说到：“你不知道啊，他家都闹翻天了。”张大爷着急询问道：“到底咋回事？赶快说说，别卖关子。”王大爷喝口他儿子孝敬的龙井茶，开口道：“他老伴不是去世了嘛，家里都是他老伴管钱，老李那知道他老伴把钱放哪了，好家伙，头七还没过，他那泼辣的儿媳妇就把老李家翻的底朝天，翻出来两万多块钱，还不满足，撂下话来，老李要是不把剩下的钱交出来，这辈子别再想见孙子，他们也不可能给他养老送终，你看看，这还有天理吗？”

张大爷愤愤地将旱烟杆往地上狠狠敲上两下，烟灰落了一地，再用脚来回碾压，然后开口道：“这世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养再多孩子，到头来谁也指望不上，唉。”王大爷也黯然神伤，幽幽开口道：“老张，不瞒你说，我儿子已经大半年没回来了，一问，就说是外面生意忙，没有时间，逢年过节，连个电话也没有，就知道寄东西回家，有啥用，不怕你笑话，孙子现在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了。”

老张蔫蔫地开口道：“我倒是比你强点，我儿子今天打电话，说晚上把孙子送回来。”老王正要开口，话都到嘴边了，看见老李佝偻着身子，吃力地推着他那破旧的三轮车往这边走，等他走近了，老张、老王吓了一跳，老李才几天没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身上的汗衫破了个洞，老李用力挺了挺弯曲的腰，用微弱的声音开口道：“老几位，几天没见了，我刚刚去集上买了点馍馍和挂面，急赶慢赶，还是迟了，真是不中用了。”

老张强压着难受说到：“什么老不老的，咱们几个谁不是一把老骨头，老王，你说是不是。”老王赶紧抢着说：“老张说的是，老李，你可是我们几个里最年轻的，要走也是我们俩走在你前头。”

老李噗嗤笑出了声：“你们啊，说不过你们，对了，老张，我在集上遇到你儿子儿媳了，他们买了好多东西，应该要来看你，孩子们不是放暑假了吗？”老张缓缓开口道：“是要来，但不是来看我，是把孩子送过来，他们去看他老丈人，然后出去旅游。”

话音刚落，一辆小汽车“嘎吱”停在了他们面前，小汽车快速地降下车窗，老张儿子在车里说道：“爸，大热天待在这干什么，小军我给你送过来了，我就不下去了，对了，小军的补习费你别忘了交，我走了。”小汽车如同离弦的箭般驶离，老张拉起小孙子的手，开口道：“得了，老几位，我先回去了，小祖宗回来了，我得去做饭了，再会了。”大家纷纷摆手示意，然后各回各家。

夏去秋来，老几位因为天气转凉，已经好久没有再聚首了，这天清晨，浓雾锁住了这个村庄的面貌，老张家的铁门被砸的邦邦响，老张睡眼星松的去应门，只见老王只穿着秋衣裤，满脸着急，老张赶紧将他迎进屋，老王慌忙开口说到：“老张你家有钱吗，能借我点钱吗？我儿子被债主逼债，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都借遍了，老张您帮帮忙，求求您了。”老张二话没说，赶紧将藏在箱底的3万块钱拿出来给老王，老王紧紧握住老张的手说：“老伙计，谢谢你，日思夜想的儿子这下终于回来了，我真不知道我是该开心还是该伤心，走了，走了。”老张目送老王慢慢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后来，老张和老李听说老王变卖了家中一切值钱的东西，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终于是把儿子的窟窿给补上了，老王给老张、老李都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他要和他儿子去南方打工挣钱，争取早日将大家的钱还上，但是他不肯告诉他们离开的日期，说是怕伤心。在离开的那天清晨，整座村庄都沉浸在睡梦中，老王父子两手里提着一包换洗衣物，相顾无言，最后老王再望一眼熟悉的村庄，只见那银色的银杏树光秃秃地站着，就像古老的巨手。

老王的儿子泣不成声：“爸，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大年纪还跟着我受罪。”老王轻轻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一起努力，我还等着早点回来和老张、老李在树下面唠嗑呢，走吧，走吧。”老王轻轻挥挥手，是和老友告别？还是和银杏树告别？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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