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所亲历的一起自杀事件

山葵

1951年底至1952年10月，全国上下正轰轰烈烈地开展“三反”、“五反”运动。运动伊始，父亲刚刚结束张掖、玉门、敦煌一带组织农会、建立政权及征收公粮的任务，是当时第一野战军九师二十七团直工股的一名副股长（当时没有股长）。 事发前一天，时任运输连一个叫张发（音同）的副连长，找父亲聊天，那天父亲记得特别清楚，张发递给父亲的是一支哈德门香烟，父亲还是第一次抽这么好的烟。张发告诉父亲他彻底想通了，父亲当时忙于准备第二天迎接上级领导的检查工作，只是匆匆劝慰了他几句，就各忙各的了，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凭直觉感到张发的情绪不大对。 父亲对张发的劣迹有些耳闻，听同事私下传，新中国刚成立，张发就在团机关一直干后勤工作，因职务之便，与地方多有接触，这几年转手倒卖挪用了一些粮款，具体价值多少谁也不太清楚。三反运动一开始，自刘青山、张子善1952年2月10日在河北保定被执行枪决后，张发就如惊弓之鸟般，整天提心掉胆、魄不守舍的。 （照片均来自网络） 　事发当天，上午大约九点多，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全团上下一片混乱，父亲跟随急切的人流，顺着轰鸣声的方向奔跑，才发现一股股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火药味，是从运输连的厕所间散发而来。到场所有的官兵，都被现场尸首横飞，血肉模糊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厕所石灰墙壁上除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四面到处都是呈喷射状鲜红刺目的血迹。其恐怖状，父亲2016年给我讲诉这起事件时，他说，一打榆林二打榆林，见过不知多少血淋淋的场面，都没有这次让他觉得血腥触目。 很快，经查实，张发借着到连里查班务，偷偷私藏了一枚手榴弹，（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部队军械武器管理松懈，各班都放置有枪支弹药）随后，悄悄躲进厕所，把手榴弹绑在腰间，引爆身亡。 恰巧当天，师副政委到团部来检查工作，这起突发的恶性事件，搞的全团上下气氛异常紧张，父亲心里亦是扑通扑通地七上八下。现任的师副政委是1948年父亲西北野战军第三纵队五旅二十七团的戴金川政委。政委当年在陕北打沙家店的一次战斗中，不幸左眼被炮弹炸瞎，私下里大家都喜欢叫他“戴瞎子”。一见老领导，父亲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简单整理下措辞，父亲就把张发自杀的前后过程，详细做了汇报。政委问父亲害怕不？父亲如实说害怕。父亲请示政委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师政委没有丝毫犹豫，非常果断干脆地下达了命令：“尸体就地掩埋，马上通知全团官兵开会，立即宣布开除张发党籍。” 以上完全基于父亲九年前的口述整理而成。所以，难免为叙述的方便，有我个人主观表答的偏颇。 时隔七十三年了，一位抗战老兵究竟贪污受贿了多少？何至于会走上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地步？当然，我在这里绝没有同情他的意思，只是父亲当年陈述完，他老人家再不肯透露更多细节，双手托头沉默良久的这个异常举动，烙在我心底总也挥之不去。今天，这些问题，再也无从破解，更无法探究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但这段埋葬多年的自杀事件，它依然对新时代反腐倡廉的进行，对我们党员和干部队伍的纯洁，有着敲山震虎的警示作用。 （另补充一条：戴金川政委虽于1955年被授于大校军衔，1964年又被晋升为少将军衔，只可惜， 1971年“913事件”后，受邱会作将军隔离审查牵连被免去职务。晚年，虽享受到相应的待遇，却没有再获得任何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