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枷的回声

春风化雨

<p class="ql-block">  每次去综合市场买生活用品,我都喜欢到西门南边那个摊位上购买,因为那家老板平易近人,服务态度好。他不介意我在那随意拍照。</p><p class="ql-block"> 今天,他热情地把我带到他家库房,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农具,让我对老古董一饱眼福。其中的一把连枷,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请求老板能否让我体验打连枷,重温儿时的记忆,老板半信半疑地笑着说:“开什么玩笑,你一个文化人,怎么可能会打这个玩意?”为了证明自己对连枷情有独钟,我毫不犹豫地拿起连枷向外走去。</p><p class="ql-block"> 当我在市场库房角落重新握起连枷的木柄,那份沉甸甸的触感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老板带着怀疑的轻笑犹在耳边,可当连枷在我手中如活物般翻飞、击地,发出干脆利落的“啪”声时,时光的尘埃仿佛被猛然震落——这柄木与藤绞缠的古老器具,曾是我童年手掌里最熟悉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使用连枷,是身体与大地的一场对话,更是一种深植于筋骨的节奏艺术。先得稳稳放平连枷头,双手紧握长柄,以腰为轴骤然发力。当连枷头被抛向空中,整个身体要随之伸展,积蓄力量;紧接着腰身猛沉,双臂如弓弦疾收,连枷头便挟着风声扑向麦穗,一声清响入耳,麦粒如金雨般四溅。这看似朴拙的动作,实则凝聚着先民们千锤百炼的智慧——若节奏错乱,连枷便如醉汉般无力扑空,或沉重砸地,在谷场上留下难堪的窟窿,溅起泥土,玷污了粮食的纯净。</p><p class="ql-block"> 那些夏日的午后,打谷场是汗水的炼狱场,连枷的声响是唯一的背景音乐。毒日头悬在头顶,蒸腾的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挥舞连枷的双臂如同灌铅,每一次奋力扬起都是对疲惫的宣战。汗水模糊视线,在脸上冲出泥沟,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蒸发。麦芒如细针,在裸露的手臂上刻下纵横交错的血痕,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便钻入骨髓——连枷每一次击落的清响背后,都深藏着筋骨无声的呐喊与汗滴沉重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买回的脱粒机,用钢铁的轰鸣取代了连枷的节律。这“钢铁肠胃”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麦捆,麦粒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曾经需要全家乃至邻里协作数日的沉重劳动,在机器的咆哮中竟被压缩成一场短暂的仪式。那台脱粒机如同一位魔法师,轻松解开了捆缚在农人身上的古老绳索,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连枷,这曾在麦收季节唱响主角的农具,悄然退入尘封的角落,成了库房里静默的活化石。</p><p class="ql-block"> 连枷的“退役”,正是农业现代化浪潮卷走千年艰辛的一个微小缩影。如今联合收割机如巨鲸般在金色海洋中巡游,所过之处,麦粒归仓、秸秆成卷,一气呵成。当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被麦芒刺痛的皮肤、因推独轮车而勒出血痕的肩膀……这些祖辈视为宿命的画面,在机器的轰鸣中已然成为泛黄的记忆。现代农业机械不仅卸下了压弯农人脊梁的重担,更如魔术师般重塑了“丰收”的定义——它不再是汗水浸泡的苦役,而是效率与从容谱写的金色诗篇。</p><p class="ql-block"> 连枷的沉寂,并非农耕记忆的湮灭,而是一曲更为壮阔丰收交响的前奏。昔日泥泞狭窄的田埂小径,已化为条条硬化坦途,编织起乡村的血脉网络;曾经被水患反复蹂躏的“小河北”低洼之地,如今蝶变为游人如织的“中闽田园综合体”继而又改建成“沭阳花海航空飞行营地”。乡村不再仅仅是生产的场所,它被重新发现、精心雕琢,成为承载乡愁、激发活力的诗意栖居地——传统农具的智慧,在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被赋予了文化传承与自信的崭新生命。</p><p class="ql-block"> 当我放下手中那柄温润的连枷,库房外阳光灿烂。远处田野里,联合收割机正沉稳地歌唱着丰收的进行曲。连枷作为农耕文明的活化石,其肌理中深嵌着“粒粒皆辛苦”的古老箴言;而现代农业机械的钢铁臂膀,则奋力托举起“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的时代使命。从木柄到齿轮,从汗水到智慧,这条艰辛与荣光交织的变迁之路,映照的正是中华民族从土地中艰难站起,向更丰饶、更自信未来阔步前行的壮丽征程。</p><p class="ql-block"> 连枷虽已静默,但它的每一次“回响”都在提醒我们:唯有以科技筑牢农业根基,以文化自信滋养乡土灵魂,我们才能在这片祖先耕耘千年的土地上,最终收获那个金光灿灿、属于每个人的红色中国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