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多年前的南方县城,每天清晨,机关幼儿园门口总在上演相似的一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扎着羊角歪辫的梅梅,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小手死死攥着父亲李明山的裤腿,带着哭腔哀求:“爸爸!梅梅听话……求求你别走!”时任农业局长的李明山匆匆瞥了眼腕表,眉头紧锁,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梅梅乖,爸爸得去开会……你听话,妈妈……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人照顾呢。” 他笨拙地试图掰开女儿的小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家的方向飘了一瞬。梅梅被老师半拖半劝地拉进门,她扒着冰冷的铁栅栏,望着父亲跨上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拼尽全力哭喊:“爸爸!记住早点来接我啊!……妈妈…妈妈打针疼吗?” 寒风吹散了稚嫩的声音,也模糊了父亲那骤然僵直、随即更加奋力蹬车的背影,画面里只留下心碎的余音和挥之不去的沉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时光流转,母亲终究没能熬过那场漫长的病痛。病榻旁耗尽心力与积蓄后,父亲李明山默默褪下局长的体面,笨拙地既当爹又当妈,用肩膀扛起了梅梅失去母亲后的整个天空,供她读完了大学。退休后,他卖掉县城承载了太多悲欢的老房子,揣着积攒了半辈子、浸透汗水的积蓄,拎着那只边角磨得发白、见证无数风雨的旧皮箱,揣着对天伦之乐的憧憬,搬到了梅梅定居的都市。他总想着,要把当年错过的陪伴,一点一点补回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可现实冷得像块冰。梅梅已是顶级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日子被会议、报表、应酬切割成碎片。父亲的到来,更像是日程表上一个需要“安置”的待办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今晚应酬不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周末要赶项目,没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开会,晚点回……”屏幕上弹出的信息,字里行间都是疏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李明山望着保温锅里反复热过又凉透的红烧肉,最终只是就着一碟花生米,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他想跟女儿分享窗台上那盆蒜苗冒出的新芽,想问问她最近胃疼好些没,可电话那头常常是忙音,或是一句匆匆的“爸,正忙呢”。梅梅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在家,眼睛也总盯着电脑屏幕。父女俩的交流,只剩下几句干瘪的客套。他满腔的关切,像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碎得悄无声息。孤独漫上来的时候,他会翻出女儿儿时的布兔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被他缝补过的耳朵,仿佛还能摸到当年孩子温热的掌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给父亲买了成堆的保健品,请了钟点工打理家务,却唯独吝啬给父亲最渴望的——专注的时间和陪伴。李明山不是不理解女儿的拼搏,只是那种被“搁置”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衰老的心脏。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自己成了负担,有时夜里想跟女儿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装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意外发生在梅梅加班的那个凌晨。李明山想热汤,拧开燃气灶放上锅后,记忆就断了层。迷糊中,刺鼻的焦糊味弥漫,浓烟触发了警报器,尖锐的鸣声刺破了寂静!锅里的汤早已烧干,高压锅通体变形发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猛地惊醒,慌乱中去关火,差点被滚烫的锅沿烫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赶回家时,只见厨房一片狼藉。李明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嘴里喃喃着:“我……就想热点汤……怎么就成这样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生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梅梅心上,隐晦地提及“认知功能下降”“阿尔茨海默症前兆”,并严令老人绝不能独处,更不能接触明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恐慌和内疚瞬间攫住了梅梅。她请了三天假,可父亲却反应迟钝、忘吃药、甚至迷路。公司的催命电话一个接一个,那个关键项目关系着她的升迁,她无法长期休假,更惧怕父亲独处危险。“养老院”三个字,沉重浮现在她心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做决定的那天,李明山异常沉默,只是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出发前的晚上,梅梅替父亲收拾衣物,当她拿起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时,父亲枯瘦的手突然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浊泪涌出,声音颤抖如孩童般的绝望哀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爸爸听话……再也不碰厨房了……不添麻烦……求求你……别送爸爸走……就想在家守着你……好不好?……咱不去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哀求猛地刺穿了时光的闸门。中山装从手中滑落,眼前这张老泪纵横的脸,与记忆里幼儿园铁门后那个哭得满脸通红、满眼绝望的小脸,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记住早点来接我啊!”稚嫩的哭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猛地蹲下身子,紧紧抱住父亲佝偻的身体,脸埋在他带着皂角味的旧毛衣里,哽咽失声。那些所谓的现实考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卑劣。当年那个在望眼欲穿中等待的自己,和此刻即将被“遗弃”的父亲,角色早已悄然调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可现实终究是无情的。第二天,梅梅强忍着心口的剧痛,搀扶着父亲走进了“金色夕阳”养老院。护工接过那只旧皮箱时,李明山像个迷路的孩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梅梅的衣角,不肯松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爸……我得走了……上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李明山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攥着衣角的手指带着无尽的眷恋,一寸一寸缓缓松开。他干瘪的嘴唇嗫嚅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好……去忙……工作要紧……”眼中却燃起最后一点微光,那是近乎绝望的期盼:“记住……早点……来接爸爸……回家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记住早点来接爸爸回家啊!”这句话像一声惊雷在梅梅耳边炸响!二十多年前那个寒风呼啸的清晨,她扒着铁门哭喊的“记住早点来接我啊!”——轰然对撞!严丝合缝!</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在职场练就的坚硬外壳瞬间剥落,她变回了那个扒着铁门哭泣的小梅梅。眼前这个卑微恳求的父亲,化作了当年留下一句承诺便转身离去的年轻局长的背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所有的现实考量都碎成了粉末,只剩下血脉里扯不断的牵绊,和被命运嘲弄的冰冷轮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梅梅泪眼模糊,看着父亲被护工搀着走向陌生的房间。那个曾经在她眼里高大如山的身影,此刻在冰冷的走廊里显得那么渺小、佝偻,又那么孤独。百种滋味冲上心头,冲垮了所有的心防——她终于彻悟当年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里深藏的责任、无奈与牵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只是这份懂得,代价太大来得太迟。只剩身后沉重的关门声和手中冰冷的缴费单。“早点来接我”的回音与幼年的哭喊在耳边交织,成了余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而“家”只剩下厨房角落里那个被烧坏、扭曲的高压锅,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永远烙印在记忆里……</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图片下载于网络,如有侵权请告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