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九十日的晨昏在笔端流走,当最后一笔落在时迁的夜行衣上,《天罡地煞 各领风骚》长卷终于在案头舒展。这三个月,我像个守夜人,看一百零八位好汉从墨色里走出,带着浔阳楼的酒气、野猪林的血腥、忠义堂的烛火,也带着人性里的光与暗——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不过是被世道推着,在善恶边缘踏出了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宋江总在浔阳楼的月光里显影。"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他题这行诗时,指尖的酒滴在宣纸上洇成暗红,像极了后来李逵饮下的那杯毒酒。画里的他,官袍下藏着江湖气,仁义面具后是盘算——他能为晁盖通风报信,也能为招安把李逵的板斧藏进鞘里;能在浔阳楼写尽孤愤,也能在聚义厅说"宁负朝廷,不负兄弟",转头却把兄弟们的血当成晋身的阶石。天魁星的"义"里,藏着多少野心?他的笑里,又藏着多少对"功名"的执念?我让画中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也算照见这"及时雨"骨子里的浑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冲的画像总沾着草料场的雪。画他时,总想起他初上梁山时的隐忍——高俅的刀架在脖子上,他还想着"只要饶我性命,什么都依";直到山神庙的火光映红了脸,他才把长枪捅进陆谦的胸膛。天雄星的"忠",原是被碾碎的懦弱;他的"勇",不过是退无可退的爆发。画中他握枪的手,指节泛白如铁,可眉峰里还锁着对"体制"的最后一丝眷恋——不然,何以招安的锣鼓一响,他便忘了草料场的火?我让雪落在他的棉袍上,一半融化成水,一半凝成冰,恰如他那被世道冻僵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武松的景阳冈,虎啸里裹着血腥味。他斗杀西门庆时,眼里没有犹豫;血溅鸳鸯楼时,连马夫都没放过——天伤星的"义",是快意恩仇的狠,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莽。画他醉打蒋门神,我让他的拳头沾着酒气;画他蜈蚣岭救民女,又让他的刀停在半空——这铁打的汉子,原也有柔软处。可最终,他断了臂,在六和寺里听潮声,才懂了"杀人者,打虎武松也"的戾气,终究要被岁月磨成"行者"的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鲁智深的画像,总在桃花村的月色里柔和几分。他拳打镇关西,三拳下去,打得是恶霸,也泄了自己的躁;他救林冲,野猪林里一禅杖扫过去,护的是兄弟,也护了自己的"心"。天孤星的"猛"里,藏着最真的善——他从不想招安,也不懂算计,只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可画他圆寂时,我让钱塘潮声漫过他的僧衣,才惊觉这"杀人放火"的罗汉,原比谁都活得通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吴用,羽扇摇得越轻,算计藏得越深;李逵的板斧劈得越狠,对宋江的痴恋越盲目;卢俊义一身武艺,却敌不过管家的谗言;扈三娘的双刀再利,也斩不断被宋江指婚的屈辱……这一百零八人,天罡地煞的名分下,不过是一群被欲望、仇恨、执念裹挟的凡人:有宋江的伪善,有林冲的懦弱,有吴用的阴狠,也有李逵的愚忠。他们的"义",常常沾着血;他们的"勇",往往带着莽;就连鲁智深的"真",也藏着"拳头解决一切"的粗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三个月,我数度搁笔。不是累了,是怕画不出他们的"丑"——英雄的光环太亮,容易遮住人性的褶皱。可终究还是落笔了:让宋江的笑里带点假,让林冲的眼里留点怯,让吴用的扇底藏点阴。毕竟,这才是梁山:不是乌托邦,是人间炼狱里开出的恶之花;不是英雄谱,是一群小人物在绝境里的挣扎与沉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长卷既成,墨香里飘着的,有豪情,有侠气,更有挥之不去的人性味。愿看画的人,不只看见他们的"风骚",也看见他们的"不堪"——毕竟,我们爱上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神,而是带着裂痕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收卷时,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像极了李逵最后的哭嚎。画里的他们还在忠义堂里饮酒,画外的我,却听见了招安路上的白骨声。这场三月的相逢,原是为了看清:所谓英雄,不过是在善恶之间,踏出了自己的路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