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村的夏夜

阶哥

五湖村的夏夜

回忆童年

二0二五年八月十二日

阶哥

长江从北面拐了道弯，流入洞庭时，傍晚的光正把水面染成金红，碎金似的浪头拍着岸。芦苇荡的风卷着稻花香，掠过我家三间土坯房的烟囱，裹着灶间刚熄的烟火气，往远处飘。我总爱坐在门槛上望云、数星星。云被风推着往岳阳去——娘说过，云的尽头就是岳阳城，城里的夜晚亮得很，踩着板凳就能摸到电灯。

　　那时的日子，像浸在井水里的黄瓜，清苦，却透着股脆生生的劲。爹娘是地里转不停的陀螺，天不亮就被鸡叫薅起来。爹的脊梁总弯着，像张拉满的弓，背篓压着时，弓梢几乎要触到地。要么扛着锄头往湖边的稻田去，要么蹲在村头渡口帮人卸棉花，手掌磨出的老茧比田埂上的土坷垃还硬，却从没听过他哼一声累。娘从鸡叫忙到星子上了屋檐，手永远沾着面糊或皂角沫：灶台上的铁锅刚煮完一家人的稀粥，就得烧热水给弟妹们洗汗津津的身子；夜里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针脚密得像田埂边丛生的草，一根线要在指腹绕三圈才肯穿过布面，线尾还得抿在舌尖润软了才打结。

　　我是老二，上有哥，下有五个弟妹，夹在中间，活像块被日子磨圆了的鹅卵石，不扎眼，却总被哥护在身后。哥比我大三岁，是村里的孩子王，额角总挂着汗，笑起来露出满口小白牙。他带我们去芦苇荡掏鸟窝，往河心里扔瓦片打水漂，瓦片掠着水面跳，能数到七八个圈。他教我辨稻穗熟没熟，捏着沉甸甸的穗子晃了晃说："这样低着头的才是好谷子，像爹那样。"我跟在他身后，看他用竹篙挑起水面的浮萍，藏在底下的鱼"嗖"地窜开，惊得一群白鹭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水面，溅起水珠飞落入洞庭，漾开一圈圈细浪。

　　最忙是双抢时节。天刚蒙蒙亮，爹的声音就撞开窗户："老大，老二，割稻去。"我攥着比人还高的镰刀，木柄磨得手心发烫，血泡破了，汗珠子滚进去，辣得龇牙咧嘴。哥见了，不声不响帮我捆稻子往他肩上挪，"老二力气还没长开，哥多担点。"日头正毒的时候，娘挎着竹篮从田埂走来，蓝布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后颈的头发粘成一绺绺。竹篮里是红薯稀饭和腌萝卜，小妹总抢我的萝卜条，我瞪她一眼，却偷偷把碗里的稀饭分她半碗——娘说过，当哥的，得让着小的。

　　有年夏天，家里的盐罐见了底，白花花的陶罐底映着娘蹙起的眉。她在樟木箱底摸出个蓝布包，解开三层，樟木箱里飘出点旧棉花的味道，露出五个鸡蛋，壳上还沾着点稻草。"去小卖铺换盐。"娘把鸡蛋往哥怀里塞，"当心些，碎一个，就少半罐盐。"我们沿着田埂往村头小卖铺走，哥把鸡蛋揣在怀里，步子迈得又轻又稳，胳膊肘都不敢打弯，像捧着什么宝贝。换回的盐粒雪白雪白，娘往锅里撒时，手在半空顿了顿，指尖捏起的盐粒掉了两颗，她赶紧捡起来放回罐里。那天夜里，我醒来看见娘在灯下补哥磨破的裤脚，针眼里的线绕了三圈，才穿过厚厚的布，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弯着腰的稻穗。

　　后来我去了城里工作，走了很多地方，见过比岳阳城亮十倍的灯，吃过蜜一样甜的西瓜，可总想起五湖村的夏夜。爹的蒲扇摇啊摇，扇柄磨得溜光，星星像被扇落的碎银，掉在我们发间；娘的白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我伸手想替她捋开，她的手按住我的腕子——那手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却温温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味。哥的胳膊搭在我肩上，热烘烘的，弟妹们的笑声滚过晒谷场，混着长江的浪声、洞庭的风，漫进骨头里。

原来最富足的时光，从不是金银。是七双挤在竹床上的脚，是分着吃一块西瓜的甜，是爹娘弯着腰，却把我们一个个托得高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