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缝纫机,半世人间暖

小玉儿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物质匮乏得令人心酸。清晨开门,满眼皆是补丁衣裳,区别只在补丁多寡与针脚是否平整。那时,谁家若能拥有一台缝纫机,便是整个公社最令人艳羡的焦点。</p><p class="ql-block"> 我与缝纫机的缘分,始于少年。对门邻居大嫂的丈夫是转业干部,带回一台缝纫机,立时惊动了半条街的婶娘嫂子。那“嗒嗒”作响的机器,在她们眼中宛如神技。我也常端着饭碗去瞧新鲜。只见大嫂脚踩踏板,手中布料便服帖地跑出细密匀直的线迹,快得惊人。羡慕之下,我趁她不用时偷偷学蹬。大嫂心善,耐心教我,用报纸当布料练习:先学正转,再学着沿字行走出笔直。不几天,我竟也能补得一手好补丁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家十二口人,四季衣裳鞋袜的重担,全压在母亲深夜不熄的油灯下。十一岁的我,是三个妹妹的姐姐、两个侄儿侄女的姑姑,眼见母亲熬红的双眼,便早早学会了穿针引线分担家事。自见过那台缝纫机,一个念头便在我心头疯长:若能有台缝纫机,母亲该多省些辛劳?</p> <p class="ql-block"> 廿载期盼终成真</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后,我在公社医院工作,与供销社的姐妹们交好。那时布票金贵,买布钱也紧。供销社不时进些布头或印染瑕疵的廉价布,量少,常内部消化,姐妹们总会想着我。每次得了便宜料子,晚上我们就在供销社柜台上,由我帮她们裁剪好。</p><p class="ql-block"> 难题随之而来:街上唯一的缝纫小店,做活慢、工钱贵。何况这些“内部布料”,也不便张扬地拿出去做。无奈,我裁剪好,只能教她们手缝,可一针一线缝件衣裳,既费时又不挺括。有位姐妹脱口而出:“要是二姐有台缝纫机就好了!咱们遇上便宜布就能做新衣穿了,单算布钱,多划算!” 这话如种子落在我心田。</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1976年夏,供销社进了一台崭新的“华南牌”缝纫机。一个深夜,门被叩响。打开门,几个姐妹竟抬着那台让我魂牵梦绕、油光锃亮的机器站在门口!那一刻,我欢喜得手足无措,绕着它直转圈。姐妹们深知我的窘境,宽慰道:“二姐,只管高兴,钱的事别急!” 一百六十多元,她们六人每人垫付二十元,余下的四十多元留给我慢慢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地下工厂”与负重前行</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元,在当时对我亦是巨债。不吃不喝,半年工资也不够。幸得姐妹们合力解困。</p><p class="ql-block"> 文凡姐出主意:“门市有几大捆蚊帐稀布,夜里让樊医生(我当时的丈夫)悄悄背回去,我给你尺寸。你按尺寸加工,一顶给你加工费二角。” 白天上班,夜晚赶工,蚊帐加工费攒了三十多元,仍杯水车薪。家芝姐又道:“有几捆灰蓝杂色的滞销布,不如加工成男式裤头,不要布票悄悄卖掉?” 于是,挑灯夜战又添新项目,一条裤头加工费又是二角。这番辛苦,总算凑够四十多元还了供销社的公款,还了位急需用钱朋友的二十元。</p><p class="ql-block"> 然则,五位姐妹的一百元垫款,像山一样压在我心头。七十年代的一百元,其分量远超今日万元。工资微薄,负担沉重,何来余钱?这份情谊沉甸甸,我日夜难安。</p><p class="ql-block"> 转机在一次闲聊。一位小姐妹问我:“二姐,你衣裳总那么合体好看,哪儿做的?” 我答是自己做的。大家灵光一闪:何不让二姐给门市加工成衣试试?</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领回十几套衣料,分大中小号加工。深知这些衣裳是卖给劳作之人,我将腋窝、裤裆适当放宽,针脚来回多砸几道,纽扣加固缝牢,图个耐穿舒适。裁剪时大小套裁、长短搭配,一套加工费仅两元。四个兜的“军干服”最难,常熬至深夜一两点。半月后,十套成衣上架,竟几日售罄!这“开门红”,让我的“地下成衣加工厂”在本地悄然扎根。靠着缝纫机的“嗒嗒”声和深夜的灯火,我一块两块地攒,终于还清了所有欠款。那一刻,“无债一身轻”!</p> <p class="ql-block"> 岁月缝补暖意长</p><p class="ql-block"> 卸下债务,缝纫机成了改善生活的金钥匙。加工费每月能挣三五十元,有时竟抵得上我月工资!全家人的穿衣首先焕然一新:大人孩子渐渐告别了补丁衣裳,换上了新衣;床单被褥也悄然更新。饭桌上,不再顿顿萝卜白菜,豆腐豆芽成了常客,间或还能见点荤腥。</p><p class="ql-block"> 白天诊室人来人往,做衣裳只能挤占夜晚。累极了和衣打个盹,醒来接着赶工。丈夫心疼我,从不会做饭到主动包揽家务、洗衣做饭,只为给我挤出更多时间踩缝纫机。这台机器不仅养家,也惠及亲友邻里,缝新补旧,成了街坊信赖的“巧手二姐”。</p><p class="ql-block"> 我做的衣裳宽松舒适,价格远低于外进成衣,还能量体裁衣。供销社姐妹们默契配合,遇上有特殊体型的乡民(瘦高的、矮胖的、“背锅”驼背的),她们便请我到门市看一眼体型,收两元定金,三两天后就能穿上合体新衣。姐妹们笑问:“背锅人的衣服前后咋能一般齐?” 我笑答:“把后片稍稍放长些就好。” 熟能生巧,我对四季衣裳的剪裁缝制越发得心应手。这般缝纫生涯持续了近七八年,缝纫机创造的收入,稳稳超过了我们夫妻俩的工资总和,彻底扭转了家庭经济。</p> <p class="ql-block"> 一针一线托起求学梦</p><p class="ql-block"> “鱼大了浪也大”,随着孩子们长大外出求学,开销陡增。更艰难的是,两家的小妹小弟也相继考上学校。我娘家小妹考上医学院时,父母已年迈体衰,无力供养。我安慰二老:“别急,有我呢!” 当年我求学,全家不也是勒紧裤带供我?接着,丈夫家的弟弟、小姑姑升学也迫在眉睫。公婆身体羸弱,公公更是五十二岁便突发脑梗,常年住院。“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责无旁贷。我们将小弟小妹从新野接到桐柏,助他们完成学业。看着他们毕业工作、生活安定,是全家最大的欣慰。</p><p class="ql-block"> 前前后后,六个孩子的求学路,沉甸甸的学杂费、生活费,十之七八,皆是那台缝纫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六个孩子都懂事节俭,四季衣裳几乎全由我买布缝制,省下不少开销。记得大儿子上大学,我多想给他买件漂亮衬衫,可一算账,买两件的钱够我买布做五件,终究还是自己动手。直到儿女们1990年毕业工作拿上工资,才算真正穿上了买的“像样”衣鞋。</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随着弟妹、儿女们相继毕业工作,我们终于卸下了为众多学子筹措学费、路费、四季衣物的千斤重担。那份“无债一身轻,无责更轻松”的解脱与轻松,至今想来仍觉珍贵。仰望星空,我心中充满感激——是那群善良热忱的姐妹们,在我最困顿时伸出援手,慷慨垫资,更想法子为我开辟了生财之道。她们给予我的,何止是一台缝纫机?那是“授人以渔”的生存之本,是照亮我家漫漫长夜的灯火。</p><p class="ql-block"> 后来,双方父母渐入耄耋,养老送终的大事摆在眼前。遵循桐柏习俗,我为婆奶奶、公婆及娘家父母一一备好了寿衣、被褥,甚至提前置办了棺木,让长辈安心,也让自己尽力而为,不留遗憾。</p><p class="ql-block"> 半生回望恩常在</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首,这台缝纫机贯穿了我大半人生。我要深深感恩母亲的养育。她不仅在我少年时便教会我穿针引线、缝补持家,更以一生辛劳告诉我:女子立世,当自强不息。学会谋生之技,便是安身立命最好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我也感谢父亲的远见。他总是默默无言,却深知一技傍身的重要,只愿儿女们关键时能养家糊口。学生时代,我便常去校门口缝纫店“帮工”偷师;工作后每到一地,也总不忘向当地巧匠讨教缝纫窍门。在安棚公社时,缝纫店王师傅见我诚恳,道出做军干服兜盖平整的“秘诀”:“把兜盖里布稍拉紧点就行。” 一语点醒梦中人。正是这点滴积累的“手艺”,在命运赠我以“缝纫机”这份厚礼时,让我有能力牢牢把握,将它转化为改变家庭命运的支点。</p><p class="ql-block"> 这台缝纫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凝结,更是邻里姐妹守望相助的情义化身。 五十载光阴流转,当年姐妹们聚集在我小屋里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岁月或许带走了她们爽朗的笑声,但那雪中送炭的恩情,那真诚相助的暖意,已如针脚般密密缝入我的生命,温暖至今,永志不忘。</p> <p class="ql-block">  2025年8月10日于南阳 二姐随笔回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