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纪游｜尤溪：看花莫忘种树人

陈牮

我去尤溪，是因为张敏。他在这个山区小县城的电视台（即今融媒体中心）工作将近三十年，在有效完成宣传任务的同时，自身也成为业内关注的对象。尤其是传媒式微的年代，他治下的机构仿佛就是逆行者，生生趟出了一条新路。

那时，我还没读过《尤溪县志》。要不然，我会调侃他，明代尤溪有位主簿也叫张敏，镇压过邻县来犯的农民起义军。当然，旧时县志不会这么说，而是要塑造一位英雄人物，曾曰：“吾受命抚兹土，忍视民患而不救乎？”

我读《尤溪县志》，是因为诸暨籍官员俞鼐。今日有存的三部清代《诸暨县志》，康熙志只载，“俞鼐，福建尤溪知县”；乾隆志告诉我们，他出身岁贡；光绪志则曰，其为明正统十二年岁贡。

既为尤溪知县，便查民国《尤溪县志》。志曰：“天顺元年任。”尤溪曾属延平府，再查同治《延平府志》，在尤溪只载其名，惟谓天顺间任。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发现他还曾知永安县，谓“天顺五年任”，道光《永安县志》同。甚至，《福建通志》在尤溪缺俞氏，只见于永安县。所有志书都未见更多信息，更不要说传记了，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就随便翻翻，权当是尤溪的“文史之旅”。

很快，我发现一位清代人物：“陈日宪，连江（今属福州市）举人，嘉庆九年（1804）任（训导）。”《艺文志》多载其诗，《司训尤溪志感》好像是工作总结，其二曰：“琴剑书囊到处迁，得游名胜属奇缘。”任职尤溪究竟有何感受呢？其一曰：“投闲三载辞征轮，徵召犹逢六十辰。”他在尤溪过了三年清闲自在的生活，不像过去，“仕途驰驱随地转”，都六十岁的人了，“漫倚阑干频寄兴，撚须笑剩冷官身”，有些惬意，又有点惆怅。

这里的三年，或为虚数，从后面的诗看，他在尤溪的时间远不止这些年。其有《代魏明府乡征》诗，乡征的字面意思是向老百姓征收赋税，诗中这项工作范围似不局限于此。魏明府当是魏光旟，“南乐（今属河南省）举人，嘉庆八年任”。为何要代其履职？“十一年奉委采办铅差，十二年回任，十六年告病回籍”。

又，《项明府赴京引见留别原韵赠之》诗，此项知县为项国楠，“永嘉（今属浙江省）举人，嘉庆十七（1812）年任，是年二月到任，七月卓异，入京引见。十八年回任，十九年升州，卸尤任”。清廷根据“三年考绩”的规定，会定期罢免一些官员，即所谓年老官、有疾官、才力不及官、浮躁官、罢（意为疲）软官等等，与此同时，也会推荐部分卓异官，赴京觐见。《永嘉县志》作项国枏（“楠”的异体字），“字仙植，乾隆甲寅（1798）举人”，他一开始在福建布政司物资库任职，在省城一场大火中显示了很强的洞察力、决断力而倍受赏识，这就有了尤溪之任（网上有说连城知县，不知依据何在），很快又因“获巨盗”而推荐为卓异官，升为府州一级官员。闽人林则徐给他的信中，有“诗才元白，治绩龚黄”之语。以唐代诗人元稹、白居易喻其诗才，以汉代名臣龚遂、黄霸喻其治理地方的业绩，这个评价够高的了。陈氏所谓“原韵”，便是项氏《嘉庆壬申留别尤溪同寅》诗，壬申即嘉庆十七年，同寅即同僚，有“谈心胜读十年书”之句，可见相处颇为融洽。

又，《留别萧明府》诗，此萧知县为萧斯，“嘉应州（今属广东省）进士，嘉庆十九年任，道光二年（1822）告病回籍”。

显然，陈氏与这些知县都共事过（魏、项之间还有两任知县没有出现在他笔下）。他的下一任（训导）任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不是因为中间有缺失。《留别同寅》当是他的告别之作，“儒官随处可安便，风骨崚嶒偏不然。”他自己也说到，“非但久居疑恋栈”，这不是久留尤溪的全部原因，“半因庸手诮烹鲜”，还有一半是因为此处确实有利于自己发挥才能。

县志里还有很多官员的诗能显示，尤溪虽地处偏僻，但此处官场生态挺好的。

这与张敏的干事创业而又功成身退有关吗？

再跟张敏开个玩笑：明代那个张敏，“所统多士兵（意为由士人充当的兵员），不识行伍，前后不相援”，他事先说的“吾尽吾职，即死无憾”，竟一语成谶矣。你这张敏，真的是生逢其时了！

（标题源自明代尤溪知县朱衡“为语看花者，能忘种树人”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