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之文氏家族

如荷存在

“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是苏博西馆的近期大展。虽然官方指定主角是法国画家莫奈，但纵观展览，最耀眼的明星，非明代文氏家族莫属。

文氏家族的代表人物当然是文徵明。明成化六年（1470），文徵明出生于苏州的一户官宦之家，他八岁时还不会说话，有人怀疑他是白痴，但父亲文林坚信儿子大器晚成，没有放弃对儿子的培养。文徵明的同学好友中，有一位真正的天纵奇才：唐寅。两人参加乡试（省统考），唐寅高中解元（第一名），文徵明名落孙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少年文徵明被唐伯虎秒成了渣，但父亲文林并不这么看，他观察两位少年的结论是：“子畏（唐寅）之才宜发解,然其人轻浮,恐终无成。吾儿他日远到,非所及也。”

果然日后唐寅在会试（全国统考）中不慎卷入科场舞弊案，科举之路就此中断。文徵明则一辈子没考中举人。两位朋友殊途同归，仕途无望，则以诗文书画扬名立万，俱成大家。但唐寅一生潦倒，生活依赖书画快速变现，而文家殷实，文徵明有更多的时间精雕细琢他的书画作品；而且唐寅五十多岁就去世了，文徵明则享年九十，多出来的四十年功力那是非同小可，终究印证了文林早年的预言，文徵明的艺术成就更胜一筹。不说书法和绘画，只说诗词，前些年苏州大学的老师编过一本《苏州诗词三百首》，文徵明诗词是明代作品中的顶尖之作，文徵明之后再无佳句，包括唐寅的几首入选作品，也稍有逊色。

文徵明科举之路坎坷，始终考不中举人，后经友人推荐当了个从九品小官，三年后意兴阑珊辞官回乡。试问前贤的诗文，哪篇最能引起他的共鸣？非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莫属。文徵明晚年不止一次抄录过这篇辞赋，本次展出的这篇蝇头小楷，文末自述八十二岁时在横塘舟中书，即使是外行，也看得出一手好字，而且书写前没有在字上打上界格，但布局大小间距工整严谨，显然书写时是胸有成竹的。

文徵明后人，引领苏州文坛百余年。

次子文嘉草书扇面入选本次展览：“看雪山楼忆往时，玉花千队舞差差。频年踪迹空魂梦，此日江山有别离。俯仰岁时如信宿，蹉跎事业愧相知。寒梅未必凋零尽，秋月春花尚有期”。专家推测这首七律是文嘉自己的诗作。长子文彭的展出作品是“秋塘红藕图”，此图取法元代画家倪瓒，图式疏朗，笔墨简约。款署“文彭写于拙政园之若墅堂”。

文彭儿子文元发，自幼丧母，随祖父一起生活，得其教诲，善诗词，工书画。本次展出文元发的行书扇面，书写的是元末明初诗人杨维桢的《钟山诗》，书风受文徵明晚年学《黄庭经》风格的影响。

文徵明的曾孙，文嘉之孙文从简，崇祯十三年拔贡，入清不仕，退居林下，以书画自娱。工诗文，善山水，能传家法。善书法，宗李邕，得其神韵。本次展出的“米庵图”是他为姐夫张丑所作。张丑是明末鉴藏家，因购得米芾《宝章待访录》真迹，故取别号“米庵”，这卷“米庵图”是明代苏州盛行的“别号图”。

文徵明曾孙辈的文震孟，是文彭一脉，他是文氏家族最后的辉煌。文震孟科举道路之艰难，与曾祖父有得一拼，虽然二十岁就中了举人，然而会试却总也考不上，九次上京赶考九次落第，但此人比文徵明还要坚韧，第十次进京赶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不过他的仕途很不顺畅，因为直言犯谏，触怒魏忠贤，被打了一顿（廷杖八十），不久就辞官回乡了。魏忠贤下台后重新出山，官至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状元都是书法家，此次展出的是文震孟行草“雨登麻姑山”，盖了两枚印章，一方是“文震孟印”，另一方是“状元”。

文震孟的兄弟文震亨，考试也不怎么行，早年以诸生入南京国子监，崇祯年间授武英殿中书舍人，属于学历不硬走偏门的那类官员。他生长于文化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的就是苏州文人的精致生活味，他把这些生活方式编成《长物志》一书，涉及园林营造、器物选用、摆设、赏鉴等林林总总，从中可以一睹明代文人讲究到近乎矫情的风雅生活。文震亨的画册“唐人诗意图”入选本次展览，这些画以唐诗七言绝句为题，一诗一画。文震亨在跋中特地提到了画作所的纸“澄心堂纸”，这种纸原为南唐宫廷用纸，以楮皮制成，质地坚滑细腻，洁白如玉，明人仿制的澄心堂纸是当时书画用纸中的奢侈品牌。

文氏家族除了在诗文绘画上的成就，在造园方面也是苏州首屈一指的存在。文徵明之父文林修建停云馆；文徵明本人亦曾自建或为他人面画宅图。文嘉在《先君行略》中记载，文徵明“筑室于舍东，或玉磬山房。树两桐于庭，日徘徊啸咏其中。人望之若神仙焉”。王穉登《紫芝园记》记载：“园初筑时，文太史为之布画，仇实父为之藻缋”。二百年间，文氏子弟在苏州营造园林十余处，今天尚存的可能只有阊门内艺圃了，它是万历末年文震孟的宅园。清兵入关后，文氏家族淡出历史舞台，但是他们为苏州留下的文化艺术遗产福泽深远，本次展览就是一例。

2025.7.30苏博西馆《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参观记，感谢志愿者王年老师的精采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