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孵小鸡的风波

冯玉华

七十年代，生活物资紧缺，但邻里之间的智慧却从不匮乏。母亲就是在看到邻居用一口大缸孵出小鸡后，动了自己动手试试的念头。这在当时可是一件新鲜事，也成了我们家那段日子最牵肠挂肚的大事。

水缸孵鸡的原理听起来简单：一口大缸里盛着恒温热水，水面上架一个水盆，鸡蛋就放在盆里。每天定时换水、控温，熬过21天，小鸡就能破壳而出。可真正操作起来，每一步都不容易。母亲为了守好这缸“希望”，干脆把铺盖搬到缸边，夜里随时起身烧水、测温、换热水。她一次次用手指试探水温，灶间凌晨的烟火气里，藏着她对新生命的期待。那些日子，家里空气都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仿佛连呼吸重一点都会影响小鸡的孵化。

眼看21天快到了，我忍不住好奇，偷偷溜进孵鸡的屋子。摸了摸缸壁，感觉温度似乎降了些，就随口提醒母亲：“是不是该换热水了？”母亲本就没经验，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兑了热水升温。那时的我哪知道，这句自以为是的“提醒”，竟悄悄埋下了祸根。

不久后，蛋壳开始“噼啪”作响，小鸡一只只破壳而出。母亲满怀欣喜地凑上前，笑容却在看到第一只小鸡的瞬间凝固了——它的翅膀耷拉着，站都站不稳。接下来的更让人揪心：有的跛脚，有的歪脖，几乎个个残疾。那些本该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如今却带着残缺来到世上。

母亲颤抖着捧起一只小鸡，指尖轻轻抚过它变形的腿，眼里的光渐渐黯淡。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低声哽咽着。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住。我终于明白，是自己那句轻率的话，让母亲21天的辛苦付诸东流。

后来邻居告诉我们，小鸡临出壳时已经能自己调节体温，这时候再升温，等于是把它们“烫伤”了。原来，生命的最后阶段，需要的不是额外的温暖，而是恰到好处的等待。母亲的痛苦，不只是心疼那些小鸡，更是对自己日夜付出却没能护住它们的自责。

好在邻居还是把那些小鸡买了去，多少挽回了些损失。但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那种深深的歉疚，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