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

牛牛(何学飞)

<p class="ql-block">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红薯爱恨交加。</p><p class="ql-block"> 在十八岁之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饱饭简直就是一种奢望。那时一年自留地自产的和生产队分的红薯加在一起约莫不下两千斤,通常要顶上全家大半年的粮食。</p><p class="ql-block"> 每年深秋,挖红薯的时候,也是母亲一年之中仅次于双抢的第二忙碌的时节。新鲜的红薯不能在低温中长期保存,为了能接续上明年的新粮,这些红薯除了留一少部分鲜吃外,母亲要抢在晴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对大部分红薯进行加工:把红薯洗干净后,母亲通常会把一小部分比较大一点的红薯切成片,蒸或煮熟、晒干,用来给孩子们充当充饥那个年代最主要、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零食”,剩下的红薯或切片、或切丝、或剁成米,直接在太阳下晒干。每到这个时候,房前屋后,晒垫上、折子上、或者直接把刚收回来的晚稻稻草铺在山坡上,到处都晒满了母亲亲手加工的各种各样的红薯半成品,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等这些红薯片、丝、米晒干后,母亲就会分门别类地把家里的坛子、罐子、桶子、箩筐、箱子等凡是能装东西的容器到处装得满满的。那是母亲用来作为一家人度过每年漫长的冬天和来年青黄不接的春、夏“粮荒”的救命粮食。</p><p class="ql-block"> 一年之中,大抵有近九个月的时间离不开红薯。为了节省大米,往往从中秋开始,等不及红薯完全长大,就开始挖一些红薯,充当粮食。能参和着大米煮一锅红薯饭,已经是那时很不错的生活了。我家八口人,做这种红薯饭的时候,通常煮一升米(约 1.5斤),把米烧开以后,把米汤沥干,把红薯切成块放在下面,把米饭放在上面一起煮熟。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情景:开饭的时候,母亲把红薯上面的一层薄薄的米饭尽量均匀地盛在六个碗里,六个孩子站在一边瞪大眼睛盯着,看哪一碗稍微多几粒米饭,眼尖手快的那一位就抢先端走了那碗稍微多几粒米饭的那一碗,手脚最慢的那一位,就只能端剩下的最后一碗了。当然,父母亲别无选择,只能吃剩下的红薯了。很多时候这种红薯饭也吃不上,不是煮一锅红薯丝汤,每人分一碗,就是蒸几个整红薯,每人分一个红薯,充当一餐饭。我记得:每天从学校上完七节课(那时学校没有午饭吃)回到家里,肚子早已饥肠辘辘,通常父母都在地里干活,怀着满心的希望,揭开锅盖,里面有一、两颗煮熟的红薯,算是有吃的了,很多时候揭开锅盖什么都没有,鼻子发酸,两眼泪水蒙蒙。</p><p class="ql-block"> 冬天,农闲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两餐,长夜难熬,母亲看着几个孩子实在可怜,有时会在草木灰里给每个孩子煨上一个红薯充饥,这一晚就不用挨饿了,那已经很知足了。</p><p class="ql-block"> 等所有的新鲜红薯都吃完了,母亲准备的那些红薯的“干货”就该登场了。好的时候,能有一点大米和红薯片或丝或米和在一起煮,能吃上一碗这样的红薯“干货”煮的饭就感到很满足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没有大米了,如果还能存有这样的“干货”,接济上来年的新粮,能吃上一碗没有一粒米的红薯片(丝、米)也比忍饥挨饿要强多了。要知道,即便是这种红薯的“干货”,也是不能敞开肚子吃的,得好好“算计”,一旦“算计”不好,哪一天断粮了,那可是一家人性命关天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亲眼目睹:一年的冬天,刚下完一场大雪,那天,我到一位同龄的伙伴家串门,他的父亲由于找不到吃的,饿得起不了床。</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在饥寒交迫的冬天,每天上学时总要“偷偷地”抓一把母亲蒸或煮熟的那种干红薯片塞进书包里用来充饥。之所以说是“偷偷地”,更多的是自己内心的一种“负罪感”,家里并没有人说你不该拿:一是感觉那是全家的粮食,我一个人拿一些带到学校,总感觉有点多吃多占了;二是那可是母亲用来度饥荒的粮食,如果不按计划的话,来年接不上新粮,真的会要饿死人的。我还记得,每年过年正月初二到外婆家,外婆有十多个子女,到她老人家的孙子、外孙辈,即我们这一代,如果到齐的话,不下四十人。那个年代,外婆每年都要准备能装一斛谷的满满的一簸箕用黑色油砂炒熟的红薯片子,一簸箕神仙米(即爆米花),等到吃完中饭,外婆就会把她精心准备的这两簸箕“零食”端出来,分发给她的孙子、外孙们,几十双手都伸向外婆,像一群饿狼,不一会,两簸箕的零食就被“洗劫”一空了。</p><p class="ql-block"> 红薯帮我们家度过了饥荒,养育了我们的身体,使我们得以长大。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当年能顶上大半年粮食的红薯来充饥,或许我早就饿死了,这决不是危言耸听。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红薯对我来说有救命之恩,我能不爱红薯吗?!也正因为如此,从每年中秋节前后,到第二年的早稻收割前,几乎餐餐都离不开红薯,不是红薯加一点点米饭,就全部是红薯,天天如此,尽管有时也变着花样——红薯片、丝、米,或生或熟,或干或稀,但总归是那个年代吃得最多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能对红薯不“恨之入骨”,还能爱吃红薯?!</p><p class="ql-block">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粮食够吃了以后,到我退休,四十余年时间,一度拒绝再吃红薯。尽管这么多年我几乎不再吃红薯,但吃红薯的那些日子我从来未曾忘记,对红薯的那种又爱又恨的感情也从未淡去。细细想来,或许我还是有些不对,对红薯有些不公。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不是红薯“挺身而出”,充当大半年的粮食,我和我们这一代的很多人,可能早已经饿死,他真的救了我们这一代的很多人。现实生活中,如果一个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你度过了难关,你的心中难道不应该只有爱?!何来“爱恨交加”。</p><p class="ql-block"> 退休这几年,我在老家种了一块地,每年都要种上一些红薯,由于肥料充足,总会有不错的收成,我又开始吃上了红薯。同时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红薯,送一些给亲友们分享,它竟是如此地受到人们的欢迎,内心的愉悦无以言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