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方舟丨王志远报告文学《洪殇一一“75.8”特大洪水50周年祭》节选之三

梦远

<p class="ql-block"><b>王志远丨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倏忽而致的大水让下游民众猝不及防,从接到通知到紧急撤离仅有一两个小时。在这争分夺秒的生死时刻,从县、公社到大队层层紧急动员,按照“就近、快速、安全”的原则,组织群众向高台、高埂、高坝转移,牲畜和粮食能转移的尽量转移,来不及转移的便想办法就地妥善处置。根据这一转移方案,我所在的顿岗公社西部东风、班台等几个大队就近转移至汝河北岸和洪河分洪道两侧大埂,南部顿岗、杨寨、苏湾、平楼、陈港等大队的群众则跟随公社机关就近转移到支小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支小庄坐落在顿岗南部、杨寨大队洪河死河湾内,紧临大洪河。选择转移至此,是因为这里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洪河裁弯取直工程用余土垫起的大土坡子,约有5米高,面积0.5平方公里左右。当年或许是无心之举,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高地。</p> <p class="ql-block">各大队群众接到转移通知后,一时间东、西、北三个方向通往支小庄的水路和便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他们扶老携幼,行色匆匆:男人们赶着牛羊猪奋力前行,女人们身前搂着、身后背着孩子,还不断呼唤身旁的孩子加快脚步。一路上,猪叫声、牛哞声、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紧张的气氛与黯然的神情都显现在每个人脸上。这其中,就有日后成为我人生伴侣的她和她的家人。后来她回忆说,那年“跑水反”(躲水灾),父亲用架子车拉着仅有的百十斤粮食和一些锅碗瓢盆,母亲赶着一头猪,十三岁的她抱着年仅三岁的妹妹拼命往二里外的支小庄跑。因为紧张和害怕,她沿着小路抄近道飞奔,二里地的上坡下坡路,她不知跌倒了多少次,膝盖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高处去,往支小庄人多的地方跑,生怕跑慢了被大水追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快大水就将这片不足0.5平方公里的高地团团围住,这里成了一座孤岛,水天一色间,已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沟。我爱人回忆起支小庄灾民临时安置点的场景,说用“无立锥之地”形容“75·8”洪水时的支小庄再贴切不过——这个不足半平方公里的高地,竟挤下了顿岗南部近万名灾民,平均每四个灾民才有一席之地。十几口人挤在一个庵棚里,没有庵棚的就天当被、地当床,下雨时只能蹭别家庵棚避雨,常常身子在棚内、腿露在外面。渴了就捧起洪水喝,饿了就啃干馍,大小便只能随处解决,毫无隐私可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谈及五十年前的“75·8”洪水,顿岗街上我的远房亲戚杨秀真不禁泪眼婆娑。现年62岁、远嫁西平的她回忆说,灾难最能考验人性。大队通知往支小庄转移时,奶奶趁大家准备的间隙,抓紧给一家四口烙了十几个白锅坎,煮了20个咸鸭蛋,以防逃难时挨饿。可在临时安置点的第一夜,这些白锅坎和咸鸭蛋竟被人偷得精光。因为走得急没带粮食和锅碗,安置点又没有干柴做饭,前两天一家四口只能到岸边一米深的洪水里扎猛子掏地里的水泡红芋。后来水泡红芋也掏不到了,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啃干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灾难中更能显现人性的光辉。“难忘邻居三妮娘在我家绝望时端来一碗热面条,饿得难耐的弟弟一把抢过去,死死咬着碗边不放,一碗面条被他吃了大半。更难忘素不相识的毛大娘,半夜解手时见我和四妹在雨地里没处躲,硬拉我们去她的庵子里避雨。”杨秀真哽咽着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哪里有险情,哪里就有解放军的身影。第三天,一支支解放军救援队仿佛从天而降,他们驾着橡皮艇穿梭在被洪水围困的城乡之间,转移被困群众,救出一个又一个灾民。小小的支小庄难以容纳众多灾民,抗洪指挥部决定利用解放军的大轮船,将部分灾民转移到练村、北岗头投亲靠友,以缓解支小庄的救灾压力。杨秀真至今难忘,在开往练村的船上,一位解放军看到她一个十多岁的闺女还光着上身,便找了件军装给孩子套上,还拿出压缩饼干让她们一家人充饥。这份救命之恩让她刻骨铭心,从此见到解放军就倍感亲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四天,上级派来的飞机飞临灾民安置点上空,开始投放油馍、馒头、大饼,一天要来好几趟,这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灾民的吃饭问题。当时我站在班台分洪道大埂的灾民临时安置点,能清楚看到几里外支小庄上空,飞机“投下”的一串串“食物包裹”,如天女散花般往下抛,那场景既令人心头一紧,又透着生的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祸相依,混乱也随之而来。起初,由于各灾民安置点组织不力,忙中出错,饥饿的灾民不顾现场人员指挥,在狭小的空间里追逐争抢飞机投下的食物,各安置点险象环生。甚至出现了为争抢食物被飞机投下的食物麻袋砸死的悲剧,顿岗街上时年四十岁的刘瞎婆就是因此丧生。去年我曾想采访刘瞎婆的儿子,听听他对“75·8”洪水的记忆,他老婆却拦住我说:“就别揭那个伤疤了。自母亲被飞机撂下的麻袋砸死后,他再也没走出那段悲伤,变得自卑寡言,一有人提发水的事,他就会应激性地浑身打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和支小庄一样,位于孙召境内的蚯蚓冢也是“75·8”特大洪水时的灾民避难所。这座高9米、南北长8181米、东西宽70米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在“75·8”大洪水中庇护了万余群众。它与新蔡众多临时安置点一道,如同洪涛巨浪中的一叶叶诺亚方舟,为灾民遮风挡雨、提供安全屏障。这些看似不高却挽救了无数生命的土丘,已然成为一座座丰碑,值得新蔡百姓永远铭记与景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