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8月6日上午八点,我从林东出发,先沿天山一路驶向通辽,再转高速直奔长春。平生头一回来这座城市,竟是与战友同行,车窗外的景致随路途渐次变换,心里却满是对重逢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抵达长春时已过下午三点。一想到要见三十八年未曾谋面的几位战友,胸腔里的激动便按捺不住。后来才知道,姜立生、魏宏斌、孙继东三位战友早早就候在京喜1985烤鸭新京菜酒店了,这份心意沉甸甸的。</p> <p class="ql-block">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加上我头回进城,对路况全然不熟,街上车辆又多,我和妻子跟着导航在雨里绕了近半个小时,才总算摸到酒店门口。更让人犯难的是没处停车,正着急时,恰逢酒店保安和孙继东是农安老乡。老乡见老乡,格外热络,那保安二话不说,找了根皮带把门口的石墩子捆上,硬生生拽到一旁,腾出个入口,还帮忙把我的车开了进来——这波操作又暖又实在,让初来乍到的我们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下车和战友们匆匆寒暄两句,便一起在门口等着葫芦岛赶来的李宏志一家。下午四点半后,他们的车也到了。几位老兄弟隔着三十八年的光阴再度聚首,手紧紧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p> <p class="ql-block">寒暄过后,大家径直上了二楼205餐室。临用餐前,魏宏斌提议:“来,咱们先在吧台这儿合张影,留个念想。”于是,便有了这张定格在京喜酒店“京喜”字样旁、饱含重逢喜悦的照片,镜头里的每个人,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与感慨。人生处处有惊喜,诚不我欺。</p> <p class="ql-block">8月7日上午八点,我们跟随战友用过早餐后,来到长春净月潭公园。这座公园于20世纪30年代初由侵华日军修建为水库,1985年开始经营旅游,如今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停好车后,姜立生叫来负责旅游区的战友,带我们来到女神广场。我已经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经他朋友介绍才知道,女神广场位于景区西北部,是大型活动举办地,中央的净月女神雕塑是标志性迎宾景观。我们拍了几张照片,便坐着旅游区战友提供的车开始游览。</p> <p class="ql-block">第一站是北普陀寺。寺院是新建的,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三国演义》电视剧中《这一拜》的歌声。我以为是排练节目,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才发现,原来是寺院正在开法会,唱的正是这首歌的旋律与部分歌词。简单参观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前往景区内部。半小时后,来到他战友经营的“枪林弹雨”游戏区,下车玩了会儿射击游戏,之后又去景区拍摄荷花,上午的游玩就此结束。</p> <p class="ql-block">中午饭后没歇脚,我们直接前往伪满皇宫。在抚顺军营的那三年,因与伪满战犯监狱仅一墙之隔,我对那段扭曲的历史有了格外深切的感触。无数次走进战犯管理所,看溥仪关押处的场景:那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傀儡政权头目从虚妄到认罪的轨迹。后来常回第二故乡踏查,总想着要去长春看看——看看他曾粉墨登场的地方,看看起点与终点如何在历史里形成尖锐的对照。</p> <p class="ql-block">终于得偿所愿。2025年立秋之日,我与妻子同几位战友踩着立秋的风走进了伪满皇宫。关外的秋意来得直接,清冽的风掠过琉璃瓦,带着草木初凋的微涩,掀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却只晃出几声沉闷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残阳斜斜切过飞檐,将斑驳的朱漆照得半明半暗。这座被强行安插在东北大地上的“帝宫”,在秋日的肃杀里更显萧索:同德殿的鎏金早已剥落,怀远楼的窗棂蒙着厚厚的尘,曾经的“御花园”里,杂草正漫过石径。</p> <p class="ql-block">我随着众人的脚步参观伪皇宫的几栋楼房,只觉得胸口发闷。这压抑与荒诞交织的空气里,剥落的墙砖仿佛是从历史的裂痕里探出来的他的无奈。恍惚间,抚顺战犯管理所的灰墙与眼前的琉璃瓦重叠——一边是认罪伏法的低头,一边是粉饰太平的昂首,最终都被钉在时间的审判席上。</p> <p class="ql-block">由眼前的伪满皇宫,不禁想到溥仪这一生与“场所”的羁绊。这位只做了几年宣统皇帝的人,倒有几分“幸运”——他待过的那些地方,都好好地保留着。</p> <p class="ql-block">反观自身,便多了些怅然。多次回老部队看营房,满心遗憾:营房早就拆了,连我出生的那间屋子,也早已没了踪迹。</p> <p class="ql-block">倘若溥仪真有魂灵,能看到这一切,不知会作何感想?北京故宫,是他登基的地方;长春伪满皇宫,是他妄图复辟大清、粉墨登场的所在;辽宁抚顺战犯管理所,则是他褪去虚妄、重新学做普通人的地方。三处地方,串起一生,从云端到尘埃,从傀儡到凡人,历史的刻痕如此清晰,想来他若看见,心绪也该如打翻的五味瓶吧。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结束了这里的参观。</p> <p class="ql-block">离开伪满皇宫,历史的沉郁尚未散尽,我们已驱车奔向长春电影制片厂——那是我打小就扎根心底的向往。</p> <p class="ql-block">儿时看《白毛女》《地道战》,片头“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烫金大字,早成了心头不灭的光。军营里看《上甘岭》,银幕英雄与身边战友的脸庞重叠,更懂这光影里藏着民族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进了厂区,老红砖楼爬满爬山虎,“长影”厂徽在叶隙光斑中闪着温润的光。道具库的老军装、旧步枪,件件都似从记忆里走来。摸到《英雄儿女》中“爆破筒”道具时,指腹的粗糙感竟与军营枪支的质感重合,原来光影与岁月早有默契。</p> <p class="ql-block">老剪辑室里,老式放映机与胶片齿孔在阳光下流转,仿佛听见《甲午风云》的海浪在此间奔涌。我们随着参观的人群拾级而上,从一楼的胶片陈列到三楼的摄影棚复原区,镜头里定格下老导演的工作台、斑驳的场记板,还有战友们对着《平原游击队》道具枪比出的飒爽姿势。每一张照片里,都映着两代人对光影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临别回望,这方水土孕育的不只是电影,更是代代相传的精神火种。在厂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后,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场跨越时光的探访。</p> <p class="ql-block">晚上,我们开车随几位战友前往农安县。农安县隶属吉林省长春市,位于松辽平原腹地。农安古城始建于古夫余国,两汉时曾是夫余国的都城,隋为高句丽夫余城,唐朝为渤海国的夫余府。辽灭渤海后,改名为黄龙府,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灭渤海凯旋,经此驾崩,遂改称黄龙府,并设黄龙县。</p> <p class="ql-block">古城至今已有两千年的历史。辽圣宗太平三年(1023—1030年),建有宝塔,位于古城西墙外一百米处,亦称“佛塔”“辽塔”“宝塔”“古塔”。塔为八角十三层,高44米,是密檐实心塔,以形状各异的精制灰砖瓦建造。塔身有亚门、平栏门、角梁、斗拱、花拱,采用不同样式的平瓦、猫头瓦、飞翅瓦等工艺。</p> <p class="ql-block">金代改称隆安,之后历经元、明、清各代,一直是东北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南宋名将岳飞曾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即指此地。</p> <p class="ql-block">晚上到达农安后,我们住在龙府大酒店。饭后已近11点,回到房间后,一夜安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8月8日早饭后,我们首先去看辽塔。站在塔下,我思绪万千:我从契丹故地辽上京寻来,脚下曾是契丹铁骑驰骋的疆场,身边是并肩多年的战友。指尖抚过农安辽塔斑驳的砖壁,千年长风穿掠塔檐铃铎,裹着辽代的尘烟,也卷得心头热流奔涌。朝阳里,八角十三层的塔身不算巍峨,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黄龙府的旧梦,轻轻叩开记忆的闸门。</p> <p class="ql-block">望着砖雕斗拱上风化却依旧清晰的脊兽,我们相视而笑——多像抚顺高尔山的那座辽塔啊。还记得吗?军营的号角总在天未亮时响起,我们裹着寒气绕着塔基奔跑,喘息混着塔铃的清响,成了清晨最鲜活的背景音。那时总嫌路长塔高,跑完后腿像灌了铅,回头却见朝阳从塔后漫上来,把影子拉得老长,连古塔都成了青春里最硬朗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立塔下,战友的笑声依旧爽朗,眼角却添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风霜。说起曾共扛的枪、同淋的雨,忽然懂了:这些古塔从不是冰冷的砖石堆,而是时光的坐标,一头拴着辽代的金戈铁马,一头系着我们滚烫的军旅岁月。</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农安塔的铃铎与记忆里高尔山的塔铃遥遥相和。原来有些牵挂从不怕山河阻隔,就像这两座塔,隔了千里,却在重逢时,成了心头最暖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看完辽塔后,我与战友们追着秋风前往松原,到查干湖访古。对我这个辽史爱好者而言,这里藏着二十多年的念想——从辽上京故地走来,终于能在这片牵动过王朝脉搏的湖畔,触碰千年前捺钵制度的余温;而更暖的,是身边战友的陪伴,让这场跨越千里的寻古之旅,多了份滚烫的情谊。</p> <p class="ql-block">我们先到“家宴鱼馆”用餐,魏宏斌和孙继东怕我这个从“上京”来的人吃不惯,特意叮嘱厨房添了几道家乡味。满满一桌菜冒着热气,像极了当年头鱼宴的热闹,只是杯盏间换了战友的坦荡与热络。榆树市的田忠亚、刘海彬和葫芦岛的李宏志大哥笑着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查干湖,今天咱陪你看个够!”盛情如湖光漫过心头,比初秋的阳光更暖。</p> <p class="ql-block">饭后大家去景区拍照,我独自留在湖边,任思绪漫过冰面般的时光,沉入千年前的凿冰声里。这片湖水,藏着怎样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辽代实行四时捺钵制,春捺钵意为“春渔于水”。这一制度是辽代政治生活的核心,帝王借四季迁徙延续游牧传统,强化疆域掌控,而春捺钵以“渔猎”为要,承载着特殊的政治与文化功能。据《辽史》记载,春捺钵多在鸭子河泺,经考证便是今天的查干湖。从辽圣宗到天祚帝的139年间,大辽皇帝在此进行了106次春捺钵,足见其地位——除鱼儿泺(今白城市月亮泡)外,这里既是帝王驻跸重地,更是“头鱼宴”的举办地。遥远的辽上京(今巴林左旗)作为契丹肇兴之地,曾是帝王奔赴此处的起点,千年前的车辚马啸,如一条无形的线,将巴林左旗与这片湖水紧紧系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辽史·营卫志》记载,每年正月上旬,辽帝会带领百官、嫔妃在冰面搭建牙帐,凿冰取鱼,历时约六十日。首条鱼称“头鱼”,随后设头鱼宴宴请群臣及各国使臣。这不仅是渔猎成果的展示,更是彰显皇权、联络部族的政治仪式。</p> <p class="ql-block">最具转折意义的,是末代皇帝天祚帝的头鱼宴:他令各部首领依次歌舞助兴,唯独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以“不能”拒之,宴会不欢而散。这一僵局,为女真起兵反辽埋下沉潜伏笔,也让查干湖的“头鱼宴”成了辽代由盛转衰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2009年,松原查干湖西岸草原发现了辽代春捺钵遗址——帝王四时迁徙的营地。遗址里,搭建穹庐与毡帐的土墩台遍布,台上散落的黑色陶片、铜钱和火烧土,默默佐证着文献,让查干湖与辽代捺钵的关联从文字落到实物。</p> <p class="ql-block">遥望湖面,千年时光如风卷浪涛,倏忽漫过脚踝。立秋的风携着巴林草原的古韵,轻拂湖面,恍惚间,既似辽帝从辽上京启程的车驾碾过时空,又若战友的笑声顺着风飘来——千年历史的厚重与此刻情谊的鲜活,竟在此刻湖畔奇妙交融。</p> <p class="ql-block">如今,当年摆宴的湖畔已覆满现代化建筑,钓鱼人、划船的桨声、鳞次栉比的新楼,让千年前的踪迹几不可寻。但冬捕传统仍在延续:每逢寒冬,渔民循古法凿冰捕鱼,凿冰的铿锵、收网的欢腾,依稀能让人透过风雪,遥想辽帝捺钵盛景。凛冽寒风中,掌心似能触到那道跨越千年的历史温度,凉而烈;而战友的笑脸与叮咛,像揣在怀里的暖炉,让这场寻古之旅,既有历史的苍凉,更有现世的温情。恰如契丹人银盏中的酒,烈过岁月,而战友的情谊,暖过时光。</p> <p class="ql-block">晚上九点我们回到农安,在饭店吃完饭后便早早休息了。</p> <p class="ql-block">8月9日上午,由于榆树市的田忠亚和刘海斌两位战友昨天从查干湖返回了榆树,我在农安黄龙大酒店与魏宏斌、孙继东战友道别。葫芦岛的李宏志大哥要到长春修车,我便与妻子在孙继东的带领下驶向高速口,结束了为期四天的旅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