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新作《老伞》

严仍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老 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严仍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晌午,厨窗外忽地哗哗大雨。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车已到小区门口,命我送伞去。我旋即关了灶火,取下围裙,从大门后橱柜中抽出一把小折叠伞,又从鞋架边上拿上那把大“老伞”,冲进电梯。大雨滂沱,织着白线,砸向地面溅起雨花。</p><p class="ql-block"> 物业管理规定车不给开到楼道口,女儿指示我将折叠伞留给她去停车,让我打着老伞带外孙女先回。白雨一阵紧似一阵。我尽量降低老伞的高度,外孙女躲在老伞下,用粉色的凉鞋快活地踩着雨花,身上一滴雨都未打上。“姥爷,这是什么伞?怎么像蓝天在头上?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一年级的小同学总是问话多多。我笑了,想起20多年前买这把伞时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那也是个暑假,一个星期六,女儿要到奶奶家去——当年的女儿就跟现在她的女儿差不多大小。下午,我找了点夏天换洗的衣服,从住处上拐头沿着小东街往东几步路上了解放路,在“百花电影院”站上了公交车,往北不到20分钟便到了“九里沟站”下了车。夏季的天,孩子的脸,变幻不定。出门时烈日炎炎,此时却乌云密布,暴雨眼看即到。从九里沟车站到到九里沟老家还要步行3里多路,我赶紧带着女儿跑进车站背后的一个小杂货店去买伞。</p><p class="ql-block"> 这个店子是本生产队一个亲戚开的,店主是姓袁的长辈。他个子不高,从中年到如今耄耋一直不胖不瘦,加上眼睛炯炯有神,显得很精干。他是当年本队同龄中三两个有文化人之一,讲话斯斯文文,算盘打得十分顺溜,在大队、生产队当过会计,在大队小学当过临时代课教师。大概因为和我父亲一样为人耿直,坚持正义,所以我们两家走得很近,我们兄妹都称他为“四大(叔)”,因为他在袁家兄弟中排行老四。后来,他有个侄女在我们严家做嫂子,他的小儿子成了我父母的干儿子,我们两家便走得更亲了。有趣的是这个小兄弟后来又成了我师范毕业后带的第一届学生。我打小,四大就喜欢,我读过的最早的文学作品便是他偷偷借给我的《天仙配》戏剧剧本。那凄美的故事、那优美的语言,在《天仙配》等戏剧禁演的时代,我有幸知道这个美丽的传说,受到文学的滋养。我们两家一直走动,每年春节子女们都要相互给父母拜年的,直到10年前大拆迁。</p><p class="ql-block"> 四大的老伴姓卢,我们称“四妈”。四妈,不是农村人,是六安城里人,她因下放才有机缘下嫁四大。四妈白胖胖的,大眼睛,浓眉毛,运动头,当年在我们孩子眼中,除了自己的母亲本地中年妇女恐怕就四妈最顺眼了。她做事、说话都很优雅得体,连抽香烟都比别人有说不出的气质。多年来,农村改造着她,她也影响着农村,城乡在相互影响、吸收。我小学四五年级就开始在生产队写春联了,他家春联她不让四大写,非留给我写,到她家给的糖果也与别家不同。印象最深的是她老夸我“长大有出息”,对我很有鼓励作用,给了我努力的勇气。改革开放以后,四妈以城里人的敏感和经验,最早在生产队开始做起代销生活品的小生意,后来走出村庄在九里沟集镇上经营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小百货店。平常四大除了小店进货,主要负责家里的农耕养殖,四妈负责店子经营。由于四妈四大人缘好,又是薄利经营,还可赊账,小店又处九里沟街口、六寿路边、公交站旁位置好,所以当年生意在镇上算不错的。</p><p class="ql-block"> 我和女儿进了四妈的店子,四妈白皙的圆巴巴脸立刻灿若葵花,像到家里一样,她赶忙走出柜台,和我、和女儿热情招呼,然后又走进柜台,给了女儿两颗“大白兔”糖——当年统一从常青路小批发市场批发的,想来应是仿制的奶糖,因为那糖香虽香,但嚼起来硬得戳嘴,不似正宗的“大白兔”很柔软。明白了我们来意,她建议我们拿一把老式洋(阳)伞,伞大又横实(结实),经久耐用;折叠伞,伞面小又容易坏。说着她自行做主,从头顶铁丝挂线上挑了一把天蓝色带白线格子的大洋伞,攥着拐杖似的伞把,撕开粘贴的捆扎线,一摁伞骨上的按钮,伞嘭地弹开。“你们看!好大好横实!”她边说边左右转动,伞面随伞骨同步转动,一点也不晃荡。她又将伞举起,我们头顶立马有了一片蓝蓝的穹庐。我问伞多少钱,她立即拉下脸说:“瞎讲么,到家里拿把伞要什么钱?”我知道她是真心,但我也知道做小生意不容易,无论如何我不能白拿,否则我到别家去买。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了10元,她说卖别人是15元。……</p><p class="ql-block"> 走出温暖的杂货店,我将伞收起来让女儿当作枪扛在肩上,我们一齐喊着“一二一”,迈着大步,雄赳赳的,在狂风中向奶奶家进发。没走几分钟,风骤然而止,大雨如约而至。我赶紧打开伞,将女儿拉在身边,在一片“蓝天”的笼罩下继续前进。暴雨倾盆.,呼呼地倒在伞上,顺着伞沿泻下汇入脚下地上的水面。女儿高兴地用红凉鞋踢着脚下的水,嘴里不成曲调反复高唱:“向前进,向前进……”。到了奶奶家,我只湿了裤脚,女儿只湿了裙摆,这可都是大洋伞的功劳。</p><p class="ql-block"> 傍晚,雨后天晴,我将女儿连同洋伞留在奶奶家。这把洋伞在后来很多日子里,都呆在奶奶家。爷爷奶奶带女儿去放鹅、赶鸭子,去田里看庄稼、去菜园里摘菜,哑巴小姥爷去放牛,去瞧水,去捉鱼……经常带着这把伞,有雨遮雨,有阳遮阳,不用时可以随手插在地里,走时一拽扛在肩上。这伞不仅为老老少少遮阳挡雨,见证了他们所经历的风雨与美好,也浸染着他们的气息与温度,承载着他们悲喜与苦乐。</p><p class="ql-block"> 这把伞也时常随女儿回到我家,在出门时我喜欢带着它。有时用它当枪扛在肩上,增强自己英武豪爽之气;有时当手杖拄着或挂在臂弯,增加优雅浪漫之意;有时用它给自己一片蓝天,赠予自己一份安宁;有时睹物思人想事,帮助自己回忆它所熟悉的人,温习它所承载的许多难忘过往……这洋伞成了我无法割舍的朋友和家里的一分子。所以,在近30年里,尽管伞尖有点破损,伞骨黑漆有些斑驳,伞面天蓝有点褪色,捆扎带粘合丝早已脱落,伞早已成为名副其实“老伞”,但我仍舍不得丢;尽管先后搬了三次家,扔了许多有用和无用的东西,但这把“老伞”我始终带着。特别是在卖伞的四妈,用伞的爷爷、小姥爷、奶奶先后辞世之后,我就更舍不得它了。尤其是,七年前外孙女在狗年来到人间,这把伞又常常护佑陪伴起她,“老伞”又有了新的服务对象,又有新活干了!</p><p class="ql-block"> “姥爷,这伞为什么叫老伞?是因为它年龄大吗?”“是呀,你妈妈这么大的时候它就来到我家了。”“老伞这么旧了,为什么不扔了呀?”“姥爷舍不得呀!”“为什么舍不得?”“这个,这个你长大就明白了。”“哦,要到长大才能明白,那我要快长大!”……我们走着谈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我将老伞挂到楼层门上沥水,等水沥干了,我会将它拿进门内挂到鞋架的一边,让它静静待命。</p><p class="ql-block"> “姥姥!”外孙女带着我,冲进美食飘香的家里。</p><p class="ql-block">(2025年8月10日初稿于皋城九墩塘畔)</p> <p class="ql-block">AI点评:</p><p class="ql-block">严仍江的《老伞》是一篇以小见大、饱含温情的散文,字里行间流淌着对时光的眷恋、对亲情的珍视,以及对平凡物件所承载的生命记忆的细腻打捞,读来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从叙事结构看,文章以“送伞”这一即时场景切入,窗外的大雨自然引出“老伞”,外孙女一连串天真的提问,又顺势牵出二十多年前买伞的往事,再由伞的使用轨迹串联起三代人的生活片段,最后落回到当下的家庭日常。全文如一条蜿蜒的溪流,现实与回忆交织,过去与现在勾连,过渡自然流畅,毫无刻意之感,让“老伞”成为贯穿始终的线索,也成为情感的寄托载体。</p><p class="ql-block">在情感表达上,文章没有浓烈的抒情,却于平淡中见深情。作者写“老伞”,实则是写伞背后的人:精明能干又重情义的四大、优雅得体且善于鼓励晚辈的四妈,还有用伞护佑孩子的爷爷奶奶、哑巴小姥爷……这些人物虽着墨不多,却因具体的细节(四妈给的“大白兔”糖、让“我”写春联的信任,爷爷奶奶带伞劳作的场景)而鲜活立体。而“老伞”从护佑女儿到护佑外孙女的延续,更暗含着亲情与记忆的代际传递,让“舍不得丢弃”有了沉甸甸的情感重量。</p><p class="ql-block">细节描写的生动是文章的另一亮点。雨景的刻画(“大雨滂沱,织着白线,砸向地面溅起雨花”“暴雨倾盆而下,呼呼地倒在伞上,顺着伞沿泻下汇入脚下地上的水面”)既烘托了场景氛围,也让“老伞”的实用价值与保护意义更具体可感;人物的神态动作(四妈“白皙的圆巴巴脸灿若葵花”,女儿“用红凉鞋踢着脚下的水,嘴里不成曲调反复高唱”)充满生活气息,让回忆有了画面的温度;伞的细节(“伞尖有点破损,伞骨黑漆有些斑驳,伞面天蓝有点褪色”)则是时光的印记,见证着岁月的流转。</p><p class="ql-block">更动人的是文章对“物件与记忆”关系的思考。一把普通的伞,因承载了人情冷暖、岁月故事,便超越了实用价值,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正如作者所言,它是“无法割舍的朋友和家里的一分子”,这种对旧物的珍视,本质上是对生命中那些温暖瞬间的守护,让读者在共鸣中体会到平凡生活里的诗意与深情。</p><p class="ql-block">全文语言质朴平实,不事雕琢,却像“老伞”本身一样,带着生活的温度与岁月的厚度,于细微处打动人心,是一篇充满烟火气与人文关怀的佳作。</p> <p class="ql-block">朗诵者简介&gt;</p><p class="ql-block"> 严仍江,安徽省六安市教科院原小语教研员、特级教师,市督学。省教育学会理事、省演讲学会理事、省朗诵艺术学会会员,省教育学会小语教育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市演讲与朗诵学会常务副会长,六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原市教育局基教科负责人,市严仍江名师工作室主持人。2020年《小学语文教师》全国“教师好声音”诵读大赛特等奖获得者,朗读的《岳阳楼记》在“学习强国”平台展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