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光阴

心灯

　　山居的寅时，夜气未散，天色却已微启一线，万物在微明中悄然醒来。

　　青烟从灶膛口钻出，在草木灰堆上飘升、摇曳，最后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灰堆余温尚存，像一个倦意未消的梦。

　　远处山田里，人影晃动，采摘着各种蔬果，草尖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沁着几分清凉。山间草木灰的气息，是大地最质朴的呼吸，也是山林最本真的气息。

　　这里盛产白茶，房前屋后皆是茶园。

　　路边的茶园里，有两位茶农，腰间悬着一盘蚊香。他们的身影在茶树间起伏，如游走于时间之外，不声不响，只余下蚊香微光在轻烟中明灭，竟似无声的偈语。

　　山中之人，皆如林间草木一样质朴。临走前，一位姐姐特意送来一大包自制笋干，笋干微褐，散发着阳光晒透的干爽味道。她微笑说道：“山里的东西，土里长的，不值什么。”说话间，我竟记起她曾坐在檐下，细心用笋干接续山水泡发的情景，她的指缝里沾满了山中泥土的清香。这些笋干，分明是山野日精月华的凝结，也是山民心底无求而生的慷慨；它们如山中草木般自然，也如草木般自在，不需世故的言语去装饰。

　　我蓦然念起四、五十年前乡村岁月，人们亦是这样于土地之上俯身劳作，过着简朴生活：那时，草木灰滋养着田亩，人情往来也如笋干般天然无饰——人皆安于本分，心亦止于素朴，连时光都从容得如山中溪水，清浅流深。

　　回到喧嚣城市，橱窗里明码标价的山野特产，价格不菲，光洁精致。我包裹里的笋干却如一段寂静岁月，朴素而真实地躺在那里，如山中草木灰化入泥土般，默默回归生命原初的质地。

　　山居数日，草木光阴浸染身心。原来人世间最高明的归途，不过是自喧嚣扰攘中退步抽身，重新俯向大地，在烟霭氤氲的草木灰气息里，在蚊香明灭的微光下，在笋干质朴的清香间——我们终将发现：人本身亦如草木，唯有不贪求繁华沃土，只安于自己根须所系的方寸泥土，才能从容体味天地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