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到阳新的第六个月,我依然会在每个清晨推开窗时产生片刻恍惚,长江支流裹挟着城市特有的铁锈味道扑面而来,这座鄂东南小城的晨雾里,总恍惚浮动着八廓街煨桑的青烟。风铃在铝合金窗框上叮当作响,却怎么都拼不出大昭寺檐角铜铃的韵律。</p> <p class="ql-block"> 当我数到第一百八十片格桑花瓣时,梳齿间已积满淡紫色的叹息,那些从玛尼堆旁采撷的干花,在鄂东南潮湿的梅雨季里渐渐褪成记忆的灰白色,却仍固执地卡在檀木梳的缝隙中,像八千里外高原投来的刺青针尖。</p> <p class="ql-block"> 左肩那块未愈的晒伤开始发痒,在凌晨三点的键盘敲击声中愈发清晰,那是纳木错北岸留给我的吻痕,当我们站在5190米那拉根山口时,稀薄的空气将阳光锻造成刀刃,生生在我皮肤上镌刻出湖神的图腾,此刻中央空调热气如同蛇一般游过伤处,恍惚又听见冰湖开裂的轰鸣,那声音像有僧侣用胫骨号吹奏我的脊髓。</p> <p class="ql-block"> 昨夜又在同个时刻惊醒。电子钟幽蓝的荧光里,总浮动着大昭寺长明灯的暖黄。自从那日在经幡阵下被狂风灌满衣襟,我的生物钟便永远停驻在北纬29度的黄昏,此刻食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圈,这是转动八廓街十万经筒养成的肌肉记忆,掌纹里还嵌着铜柄包浆的温润。</p> <p class="ql-block"> 抽屉最深处藏着半块风化的擦擦。那个在扎叶巴寺躲雨的午后,守殿老僧用生锈的钥匙打开檀木佛龛,三百年前的信徒将祷言封存在陶土里,此刻正透过残缺的莲花纹与我对视。我始终没敢送去检测陶片成分,生怕科学仪器会析出某个朝圣者骨骼里的钙质——就像我不敢深究,为何每次触摸这残片时,耳边总会响起羊皮鼓的闷响。</p> <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套内袋常备的是藏医仁杰开具的药片,背面用铅笔描着仓央嘉措的诗行,在色拉寺辩经场那个暴雨将至的下午,我蜷在褪色的蒲团上,看红衣僧人将念珠甩出惊雷,他们激烈争辩时扬起的沙尘扑在我的笔记本上,而今那些带着檀香味的颗粒,悄然结晶成屏幕反光里的雪粒。</p> <p class="ql-block"> 最隐秘的病症藏在心脑血管之间。想起那天在羊卓雍措的悬崖边,戴着绿松石耳坠的牧羊姑娘突然唱起古谣,她的声音被山风揉碎成七片,其中一片永远卡在了我的耳蜗里,现在每当走过小区变压器的嗡鸣声,那片歌声就会突然苏醒,化作冰泉漫过听小骨,让超市促销广播瞬间切换成鹰笛的长调。</p> <p class="ql-block"> 手机相册里有段四十七秒的视频,镜头剧烈晃动着扫过甘丹寺的千级台阶,我的喘息声与檐角铁马声交织成焦虑的复调,彼时抱怨海拔带来的心悸,此刻却成了治疗都市窒息的偏方。每当地铁人潮将我挤成缺氧的沙丁鱼,那段摇晃的影像便自动播放,让三千吨钢筋的重量瞬间散作经幡上的风絮。</p> <p class="ql-block"> 前日体检报告上幽门螺旋杆菌数值,被我用红笔改写成“108”——这是在桑耶寺佛塔下绕行的圈数。医生严肃的面孔逐渐虚化,化作摇着转经筒的苯教巫师,CT机轰鸣声里,我分明听见他在说:“所有的病理指标,不过是灵魂结痂时的血常规。”</p> <p class="ql-block"> 昨夜暴雨冲垮了阳台的茉莉花架,我蹲在泥水里抢救残枝时,突然想起在卡久寺见过的断掌僧人,他用残肢夹着笤帚清扫落叶的姿态,与此刻我捧着碎瓷片的模样重叠成双重曝光。当第一缕晨光切开雨幕时,指间的伤口已凝成珊瑚色的天珠,而满地狼藉里,分明有朵格桑花正在水泥缝隙中探头。</p> <p class="ql-block"> 衣橱深处的羊绒围巾始终带着雪山的气息,那是分别时西藏硬塞给我的礼物,它说牦牛绒毛里编进了冈底斯的月光,此刻缠绕在颈间,纤维摩擦的簌簌声竟与那曲草原的夜风同频共振,楼下的早市叫卖声突然变得遥远,唯有卖青稞酒的阿佳拉的笑声,穿透六年时光,轻轻落在保温杯枸杞水的漩涡里。</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这些症状不会随季风消散。当河滩新栽的柳树第七次抽芽时,晒伤的皮肤早已更新过数轮,但那些被紫外线唤醒的黑色素细胞,仍在皮下默写六字真言,办公室的绿萝朝着西北方向生长,它的气根在玻璃幕墙上勾勒出布达拉宫的剪影。就连晨跑时遇见的流浪猫,瞳孔里都晃动着纳木错的波光。</p> <p class="ql-block"> 回到钢筋森林后,某种缺氧感始终如影随形,不是生理性的呼吸艰难,而是灵魂突然被塞进狭窄的文明模具时产生的排异反应。我开始在晨跑时观察梧桐树皮的纹路,它们皲裂的沟壑里或许也藏着微型版的山脉水系;最奇妙的是上个月整理书房,那串在扎叶巴寺请的凤眼菩提,不知何时已自己盘出了包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继续转动。</p> <p class="ql-block"> 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纳木错的星空照片,长曝光镜头记录的星轨,恰似无数转经筒划出金色弧线。有时深夜加班,我会用钢笔尖沿着那些弧线游走,墨水在稿纸上洇出藏青色的痕迹,逐渐蔓延成冈仁波齐的轮廓。妻子笑我得了"西藏后遗症",我却在这病症里触摸到生命更广阔的维度——就像在海拔五千米处突然理解,缺氧状态下的清醒,或许才是人类最本真的生存样态。</p> <p class="ql-block"> 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转经轮里的飞虫,在檀木的清香中日夜跋涉,经文刻进甲壳的纹路,每完成一次完整的旋转,就有一粒星辰从唐卡脱落,坠入我蛀空的腹腔。这个梦的余震此刻仍在持续—— </p><p class="ql-block">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突然发现笔尖在稿纸上洇出的墨迹,正缓缓绽成八瓣莲花的形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