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绶百年奇事

水草

<p class="ql-block">  话说天下事,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人生在世,恰似逆旅之客,又如浪里浮萍,苦乐顺逆,皆不由人。今日且说一位名为福绶之人,单听这名字,便知家人盼他福泽深厚、富贵平安。</p><p class="ql-block"> 福绶出身不凡,其父乃乡间牧师,受新学之风熏陶,心怀天下。平日里,既执起教鞭,启蒙童稚心智,又研习管弦之艺,添几分儒雅风流,更兼乐善好施,乡邻皆敬之如神明。且暗中为地下党传递消息,桩桩义举,令人称赞。其母出自大户人家,金银财物自不必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将家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p><p class="ql-block"> 福绶自幼聪慧伶俐,入得私塾,先生所授《论语》《孟子》,他过目便能成诵。先生见此,抚须赞叹:“此子骨相清奇,日后必成大器!”少年心怀壮志,一心向往省城求学,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怎奈命运弄人,家中生意突遭人手短缺之困。父亲无奈叹息,福绶听闻,便收起书卷,接过算盘,投身商事。谁想他竟颇具经商天赋,南下苏杭贩卖绸缎,北往齐鲁采购药材。走南闯北间,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不多时,便为家中挣下良田数亩,钱庄存款也日益丰厚。他不沾赌桌,不近酒肆,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常对人言:“钱财非从天降,乃为家人作依靠。”彼时的福绶,眼中的日子,恰似金银铺就的平坦大道。</p><p class="ql-block"> 然风云突变,新中国成立后,社会主义改造浪潮席卷乡野。福绶家些许家底,竟被定为“地主”成分。此三字,犹如晴天霹雳,炸得全家上下魂飞魄散。先是其父,那位曾为革命奔走的开明绅士,竟被无端罗织罪名,拉至河滩枪决。直至数年后得以平反,家人才敢至坟前烧纸,哭诉冤屈。</p><p class="ql-block">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瓦房、田地尽被没收,一家老小只得暂借他人住处。福绶望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满心自责,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护家人周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厄运并未就此罢休。一日深夜,借住的大院里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紧接着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驻村干部夫妇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白雪,触目惊心。县公安局连夜赶来,法医勘验后,断定为他杀。一时间,住在大院之人,皆成嫌疑犯。福绶兄弟俩与其他几户人家,被铁链锁着押往县城。</p><p class="ql-block"> 审讯室中,灯光惨白如霜。福绶眼睁睁看着兄长被单独带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此再未归来。后来才知,兄长竟被当作凶手,草草判了死刑,含冤而死。而福绶虽无实证,仍被定为“同案嫌疑”,与他人一道,先押往古田,再辗转南平,最后被投入江苏一座监狱,开始了劳改生涯。</p><p class="ql-block"> 铁窗之内,度日如年。福绶常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梦中尽是父亲倒在河滩的惨状、兄长临行前的眼神,以及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在破庙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整日以泪洗面,不到半年,便瘦得形销骨立,眼神也渐渐变得麻木。有时望着铁窗外的明月,他会喃喃自语:“我本属龙,名字里偏带个‘绶’字,恰似龙被绶带缚住,难飞难腾,这难道就是命运?”但转念又想,父母赐名,原是一番好意,纵有诸多磨难,又怎能埋怨?只能自我安慰:熬过这黑暗,总会迎来光明。</p> <p class="ql-block">  且说家中,自福绶被带走,顶梁柱轰然倒塌。妻子望着嗷嗷待哺的幼儿,咬碎银牙,收拾简单行囊,带着孩子投奔邻县一农户,此在古时称作典妻。她白日洗衣做饭,夜里纺线织布,只为让孩子活下去,盼着孩子他爹归来。</p><p class="ql-block"> 四年时光,如磨盘碾压而过。福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刑满释放之日。可左等右等,不见释放文书,却等来监狱通知:“村委来函,称你罪证未清,需留狱继续改造。”原来村里干部怕他回去翻案闹事,竟在回执上做了手脚。这一等,又是三年。好在这三年里,监狱安排他学习木工手艺,活计不算繁重,还有微薄工资,这让他稍稍宽慰——至少能攒下几个钱,日后给孩子买块糖吃。</p><p class="ql-block"> 七年后,福绶终于踏出监狱大门。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故乡,远远望见破庙门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正朝路口张望。那正是他的母亲!福绶喉头哽咽,飞奔过去抱住母亲,一声“娘”刚出口,泪水便如决堤之水。母子相拥而泣,哭声惊动了庙里的人,出来两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那是他的大儿小女,竟已认不出父亲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家中一片空荡荡,不见妻子和小儿。母亲抹着泪说道:“你媳妇实在没办法,怕是以为你一时回不来,在邻县暂借他人,那孩子也跟着她,好歹能有口饭吃。”福绶听后,心如刀绞,却只能苦笑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p><p class="ql-block"> 他决心重新开始生活,便加入了生产队,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产队队长恰好与他同住一栋老屋。那队长常偷偷将集体粮食往自家搬,福绶看在眼里,气愤不已,忍不住揭发了几句。队长怀恨在心,处处刁难。一日歇晌,福绶随口打趣道:“这生产队的活,倒不如监狱里轻快。”这话被队长听到,立刻上报大队,称他“思想反动,污蔑集体”。福绶刚暖热的炕头还没坐热,又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送进了江西鄱阳湖劳改农场。</p><p class="ql-block"> 这一去,又是七年。鄱阳湖的风,吹白了他的头发,却也磨炼了他的意志。他每日扛着锄头在湖边垦荒,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着。只要活着,就能再见到母亲,见到孩子。</p><p class="ql-block"> 刑满释放那天,他站在鄱阳湖边,望着茫茫湖水,只觉浑身空荡荡的。回到家乡,早已物是人非。破庙已拆,村里盖起了新瓦房。有人告诉他,母亲前年去世,临终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他来到母亲坟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却已流不出眼泪。</p> <p class="ql-block">  有人劝他:“去翻案吧,你和你爹、你哥都是冤枉的!”福绶摇摇头。他想起父亲教过的《圣经》里的话:“宽容别人,即是赦免自己。”那些害过他的人,有的早已病死,有的瘫在炕上,纵是翻了案,又能如何?不如放下。</p><p class="ql-block"> 恰逢改革开放,分田到户,福绶分到几亩田地。他在劳改农场学过泥瓦匠手艺,村里盖房的人家多,便常请他帮忙。他手艺精湛,为人实在,渐渐有了口碑,还收了两个徒弟。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日,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个汉子找到他,怯生生地叫了声:“福绶?”福绶抬头,顿时愣住——竟是他的妻子,身边站着的,正是当年襁褓中的小儿。原来妻子当年只是借住别人家,早有约定,等丈夫回来,便带着儿子归来。</p> <p class="ql-block">  一家人终得团聚。福绶看着妻子鬓边的白发,看着儿子高大的身影,眼眶再次湿润。他想,这下可以安享晚年了。可天不遂人愿,妻子积劳成疾,又受了半辈子苦,与他相守不过五年,便溘然长逝。</p><p class="ql-block"> 送走妻子,福绶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子女们皆已成家立业,且个个孝顺,轮流接他同住。可他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年轻时耽误了子女,儿子连学堂门都没进过,如今虽事业有成,却终究是他心头之痛。好在“地主”成分的帽子早已摘掉,子女们在新时代里,活得堂堂正正。</p><p class="ql-block"> 他忆起年轻时想去省城求学的梦想,便对子女说:“我想出去走走。”子女们要陪他,他摆摆手:“我一个人,自在。”于是,他拄着拐杖,真的开始“走南闯北”。去省城看了大学的校门,去苏杭看了当年贩过的绸缎,去齐鲁看了当年购过药材的山。每到一处,见了亲友,便坐下喝杯茶,聊聊天,脸上总是带着笑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福绶已是鲐背之年,再也走不动了,便住在儿子家里。儿子孝顺,每日端茶倒水,陪他说话。他常常坐在窗前,看日升月落,听鸡犬相闻。有人问他:“这辈子吃了这么多苦,值吗?”</p><p class="ql-block"> 福绶眯起眼,望着窗外的阳光,缓缓说道:“苦也是日子,乐也是日子。你看这太阳,今天落了,明天还会升起来。活着,就好。”</p><p class="ql-block"> 新的一天又至,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暖。这百年光阴,苦乐参半,到头来,不过是一颗平常心,守着寻常日子,静待归土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