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把正在午休的张娟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滑动接听键,“娟子,舅舅今天上午去世了,”姐姐张英打来电话,“舅舅走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是医生查房时发现已没了呼吸。”张娟心跳加快呆住了“怎么这么快?”“喂,喂,娟子你在听吗?”张娟回过神,“我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老人家走得这么快,前几天不是听表姐说好多了吗?哎......”她忧心忡忡搁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张娟舅舅退休前是一名乡镇医生,膝下有二女一男。舅妈二十年前已去世,为了不给儿女增加负担,刚开始舅舅一个人在老家居住,从未做过饭的舅舅从头学起,真难为他了。舅舅渐渐年长,大表姐生拉硬拽让舅舅搬到她省城家里,张娟一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舅舅终于可以过一个安稳的晚年了。”</p><p class="ql-block"> 春节,张娟姐妹去给舅舅拜年,舅舅一看见她姊妹俩,就拉着她们去参观他的房间,说:“娟子、英子,你们看我的房间好舒适,有空调、席梦思、单独的卫生间,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我这辈子知足了。”看着舅舅乐呵呵的脸,张娟也不由替舅舅高兴,“舅舅的晚年一定很幸福。”</p><p class="ql-block"> “英子、娟子,快来陪舅舅打麻将,”大表姐在旁边招呼着:“你们舅舅最喜欢有人陪他打麻将了,他巴不得每天都要打一场,我经常叫上邻居、朋友陪他打,他高兴得很。”舅舅也在一旁附和:“打麻将不得痴呆症,一举两得嘛。你们闲话少说,快点快点,角角凑起。”大家都笑了,“舅舅好兴致,我们舍命陪君子。”牌桌上舅舅神采奕奕,“碰......杠......清一色胡了......哈哈哈......”听着舅舅爽朗的笑声,张娟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个80多岁高龄的老人,“舅舅真的活得开心,舅舅肯定能长命百岁。”</p><p class="ql-block"> 不久一次亲戚聚会中,几个亲戚窃窃私语,张娟也凑过去,见是张娟,婶婶便拉着她说:“娟子,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舅舅搬离大表姐家,到他孙子那里去住了。”张娟很惊愕,“舅舅在大表姐家住得好好的,怎么......”她话还没问完,“听说他孙子要在省城买房,没有那么多钱,你表哥又没那能力,你舅舅把他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孙子交了首付款,他大女儿不赞成他把养老钱全用了,说以后养老怎么办?而且他给钱时也不和她们商量,这样子父女俩就闹僵了,你舅舅一气之下就搬走了。”“怎么会这样?”张娟知道舅舅在大表姐家住时,每个月舅舅只象征性地交500元生活费,其余的钱他自己存着,以备养老之用。大表姐夫妇都已退休,有人给他做饭,有人陪他玩乐,他什么都不用操心,生活不知过得有多惬意!“可是......”张娟刚想说,“你们舅舅就是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女儿女婿对他再好,也觉得他们是外人,儿子、孙子才是他的继承人,哎......不知以后怎样?”婶婶打断张娟的话幽幽说道。张娟也深知舅舅这点旧观念,更有些担忧舅舅,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说什么,“但愿舅舅的一番苦心能有所回报。”张娟在心里祈祷。</p><p class="ql-block"> 张娟从小就跟舅舅亲近,舅舅也把张娟当作女儿看待。表哥的性格张娟也略知一二,他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祖辈、父辈从小都娇宠他,也让他养成了任性、骄纵、自私的性格。舅舅本想让他接班做医生,但他学艺不精导致一次医疗事故,就与医生无缘了,只好在家务农。舅舅看着表哥也没多大出息,就竭尽全力培养孙辈。他把孙辈接到镇上,让孙辈尽可能接受最好的教肓,为了减轻表哥的负担,舅舅用他的工资承担了所有的费用,当时舅妈还在,专职在镇上租房陪读。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孙子、孙女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舅舅感觉对表哥的亏欠有所补偿。</p><p class="ql-block"> 但表哥并没有怀感恩之心,还一味指责父亲没有给他留下财产,亲戚们都为舅舅鸣不平。前两年,表哥竟擅自把老家祖宅卖了,他们两囗就到城里投奔儿女了。可亲戚们都深知,舅舅是要回老家归老的,到时回不去的老家,该怎么样才好呢?张娟和亲戚们都替舅舅揪着心。</p><p class="ql-block"> 舅舅去他孙子家住以后,张娟就与舅舅很少见面了。毕竟不在一个城市,张娟工作又忙,就少于去探望舅舅,只是偶尔在亲戚办事时,舅舅回来过一二次,碰了面,简单寒暄几句,在外面也不好多问,只是感觉他精神状态没原来好了,张娟只以为舅舅年纪大了,没有感到特别意外。</p><p class="ql-block"> 小姨生日,张娟到小姨家做客,不由聊起舅舅的近况,小姨说:“我前几天去看你们舅舅了,他孙子买的是一个复式楼,他年龄大了腿脚不便,上下楼梯不方便,只好在客厅沙发上睡觉,孙子要上班,也无瑕管他,他天天得自己买菜、做饭、洗衣,哪有在你们大表姐家住好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看现在......”小姨长叹一声:“哎,都是他自找的。”张娟听完黯然道:“让他孙子给请个保姆嘛,舅舅都八十多岁老人了,这样长期下去怎么行呢?”小姨答道:“我也这样对他说了,他说他孙子要还房贷差钱得很,他每月都要将工资补贴出来才够,哪有钱请保姆。我后面就不好再说了。”张娟和小姨同时叹口气:“这怎么得了!”但又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表哥夫妇进城到他儿子家住,张娟心中欢喜,私下和姐姐说:“这下好了,舅舅有人照应了。”房子本就不大,因舅舅孙子要结婚了,表哥夫妇只好带着舅舅租房另住。张娟想:“不管怎样,舅舅和他儿子、儿媳妇住一起,怎么也要比他一个人住强,至少衣食住行有人经管,三病两痛也有人照看。这下舅舅该安享晚年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与大表姐通电话,说起舅舅近来身体不是很好,需要坐轮椅出行,张娟有些担心,想去看望舅舅。春节终于抽出时间成行,专门到省城去探望舅舅。省城比张娟住的小城市大多了,转了四五趟车,差不多花了三四个小时才找到舅舅新住的家。舅舅一见到张娟两口子,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用颤抖的手紧紧拉着她和她老公的手说:“娟子,你们怎么来啦,快坐、快坐。”张娟撒娇道:“我们想舅舅了,就来看您了。您想不想我们?”舅舅怅然若失答:“咋不想呢?只是现在舅舅没得用走不动路了,不能亲自来看你们了。”张娟赶忙安慰:“舅舅,您别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老的一天,您走不了,我们经常来看您,不一样吗?”舅舅笑了,“你这个贴心小棉袄,没白疼你。”</p><p class="ql-block"> 说话间张娟只见表哥一人在家,没看见表嫂的身影,便问:“表哥,表嫂呢?”表哥道:“你表嫂在小区打扫卫生,今天还在上班呢?她马上下班回来就做饭。”“这么忙,春节还上班?我们吃饭倒不着急。”张娟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表哥不会做饭,在农村老家,家里家外都是表嫂一个人操持,他就是一个甩手掌柜,又喜欢酗酒,靠表哥来照顾高龄的舅舅,能行吗?张娟吹捧着表哥说:“表哥,表嫂那么忙,只有辛苦你照顾舅舅了。”表哥便喋喋不休地表起他的功劳,他是怎样照顾舅舅的,他是怎样辛苦,他是怎样尽心尽力,张娟也只好恭维着他:“表哥,你辛苦了,你是我们的榜样。”</p><p class="ql-block"> 表嫂下班回来,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桌了,舅舅心情好,还小酌了一杯鸿茅药酒,我和表嫂开玩笑:“表嫂,你的厨艺这么好,你看舅舅吃得多香,若是你专职在家给舅舅做饭,舅舅这么高的工资,他多活几年,岂不比你打工强。”表嫂笑了笑不置可否,张娟也不好再说。表哥在旁一杯接一杯独酌,酒兴正酣,渐渐醉眼朦胧,张娟忍不住劝道:“表哥,你少喝点,别喝醉了,你身体不好,又还有重任在身,你倒了,舅舅咋办?你莫倒让舅舅担心你。”表哥满不在乎,“我......我......没别的爱好,就......就......好这一口,没......没关系,我喝......不醉。”表哥已经语无伦次,还在往杯里斟酒,表嫂也拿他没办法,舅舅在一旁叹气。</p><p class="ql-block"> 下午陪舅舅闲谈中,张娟给舅舅拜年钱,舅舅推辞不要,“娟子,我有钱,你们能来看我,我就高兴了。”张娟道:“这是我们做晚辈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在张娟的坚持下,舅舅才肯收了。张娟装作不经意地问:“舅舅,现在你的工资是表哥保管起的吗?”“是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的就是他的,我老了,也就指望他了。”张娟只有点点头,望着舅舅眼里的亮光,充满希冀。张娟暗想:“但愿舅舅不会所托非人。”晚饭后,张娟和老公告辞离开,舅舅擦着泪恋恋不舍,让张娟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楚,“我和舅舅还能有几次见面?”张娟不禁泪湿眼眶,不由得赶紧转身离开,免得让舅舅看见,让他更加伤感。</p><p class="ql-block"> 时光飞逝,岁月在忙碌中穿梭。张娟又有许久没见舅舅了,心中十分挂念舅舅是否安好?却不料传来的消息竟是舅舅生病卧床了,张娟迫不及待在家族群中求证,二表姐含泪说道:“爸爸得了肺癌,他想去医院住院,哥哥只给他输了三天液就不给输了,就在家里拖着,爸爸想让他买药,哥哥也不给买,爸爸的钱全在哥哥手里,他气极了,与哥哥争执起来,哥哥竟掐爸爸的脖子,还诅咒爸爸‘你怎么不去死,你也该死了,何必去花那冤枉钱’。我那天给爸爸打电话,他边说边老泪纵横,伤心不已,我给我姐姐打电话说了,我们两姐妹都哭泣着为爸爸伤心。我在外地这么远,实在顾及不到我爸,姐姐说她住得近,她会不计前嫌,去看望爸爸的。”张娟听完,心里不由愤愤不平:“表哥怎能这样对待老人?怎么这样没有担当?他对得起老父亲对他倾尽所有的爱吗?”</p><p class="ql-block"> 不久亲戚中全都传开了,更恶劣的是表哥怕舅舅死在省城,准备把舅舅拉回老家,在老家原屋基上搭个塑料棚居住,等死……寒冬腊月,身体健康的年青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下引起了全部亲戚的义愤填膺,在小舅家表哥和舅舅孙子的力劝下,表哥才改变了主意,将舅舅送往老家他原来工作的卫生院治疗,尽量多拖延一些日子。舅舅终于得到妥善安置,张娟和亲戚们长长舒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得知舅舅已回到老家,张娟和小姨、小舅、表姐妹、表兄弟们相约去看望舅舅。张娟推开病房的刹那,见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哪还有那个精神矍铄的舅舅模样?大家都心痛不已,一一走到病床前安慰舅舅,舅舅见到这么多亲人来看他,眼里又有了亮光,精神也好多了。尤其见到小舅、小姨,紧紧拉住他们的手不愿松开,姊妹情深,小舅、小姨禁不住落泪,看到表哥出了病房,舅舅哽咽着用微小的声音说:“他对我不好,我不想和他过了......”听到这话,在场的人无不伤心又气愤,但又能怎样呢?小姨抹着泪劝慰道:“哥,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再忍忍,我们也劝劝他。”小舅铁青着脸转身离开病房。</p><p class="ql-block"> 张娟们赶紧追出去,小舅也已80来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小舅找到在走廊上因喝酒后微醺的表哥,斥责道:“你是怎样照顾你爸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爸是怎样待你的,你又是怎样待你爸的?你良心让狗吃了吗?”表哥犟起他浮肿的脸不服气,“我怎么了?我就是这样,你管得着吗?”趁着酒劲使劲推了小舅一把,要不是表弟在后面稳住,差一点把小舅推到。众人纷纷谴责表哥,鉴于他有病的身体,又不能揍他一顿,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小舅悻悻离去。表哥却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你们都指责我......”,张娟们厌恶地看着他的表演,都怅然离开。</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的舅舅听到外面的争执声,眼里噙满了泪水,喃喃自语:“都是我造的孽,我的错......我的错......”大家只能默默心痛,此刻,用什么语言都安慰不了舅舅。张娟既爱舅舅又怨舅舅,“爱之深,则痛之切。”</p><p class="ql-block"> 舅舅走了,带着无限的悔意和伤痛永远地离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