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军阀史》：《戏台》冤案

云海观日

陈佩斯编导演的电影《戏台》上映两周，就取得3.72亿元的票房佳绩，确属不俗。年长一代的观众觉得欠陈佩斯一张电影票，争相购票进场。明显残留舞台剧特征的改编电影，情节编排、演员表演都无可挑剔，在鱼龙混杂的艺术市场上鹤立鸡群。

观众们对剧情的荒诞幽默心领神会，强烈共鸣背后却是一宗不折不扣的“冤案”。洪大帅代表的北洋军阀，是中国特殊历史时期产生的政治军事集团，在历史舞台上“表演”三十二年，执政十七年。这期间，京剧不仅没有遭到破坏，相反达到繁荣的巅峰。

京剧被称为“国剧”，历史不比北洋军阀长太多。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徽班进京，京剧开始孕育形成。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的1840年，“京剧”名称正式出现。从光绪六年（1880年）到民国六年（1917年），京剧进入成熟发展期。此后直至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1937年，京剧艺术步入鼎盛廿年。

京剧是满清贵族统治阶层一手扶植起来的艺术剧种，她的诞生和发展见证了一个王朝从巅峰走向败落的全过程，与北京烤鸭的历史惊人地相似和重叠。满清政权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同时，北洋军阀集团登上历史舞台，把京剧推入大发展时期。

电影《戏台》海报

北洋何来军阀？

根据“纵横三学”的历史学家来新夏考证，“北洋”一词出现在清朝道光年间。民间文献以吴淞口为界，将北部中国沿海称为“北洋”，南部称为“南洋”。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北洋”一词被赋予政治意义。为执行与列强签署的《北京条约》，清廷设立“北洋通商大臣”一职，负责河北、山东、辽宁三省的外贸、外交和国防事务。

“军阀”一词，最早出现在《全唐书》中，原意指靠军功取得显赫地位的世家门第，褒义明显。到了近代，中国政局的演变重新界定“军阀”含义，西方列强从武装侵略中国，转为寻找军事代理人，进行政治拉拢和经济渗透。在孙中山、陈独秀等人的定义下，“军阀”指代掌握军事政治实力、为帝国主义瓜分中国服务的宗派集团。

中国历史上第一支买办军队--淮军的创立者李鸿章，可谓是近代军阀的鼻祖。平定太平天国后，李鸿章担任首任北洋大臣。中间除因甲午战争失败被短暂更替，他任职近三十年，为北洋军阀集团的形成勾画框架。1885年，李鸿章在天津创立“北洋武备学堂”，日后北洋宿将段祺瑞、冯国璋、曹锟等风云人物，均毕业于该校。

北洋武备学堂成立三年前，清廷属国朝鲜发生“壬午政变”，李鸿章派山东驻军前往镇压。在处理事变过程中，李鸿章注意到清军中有位叫袁世凯的二十三岁青年，表现出色，保举他担任驻朝鲜通商专员。两次科举不中、到山东驻军投奔堂叔盟弟的袁世凯，就这样幸运地得到命运的青睐。袁世凯驻朝八年，中日甲午战争前回国。

袁世凯回国后，适逢清廷酝酿改革兵制，训练新军。他组织翻译了专著《练兵要则》，受到朝廷高层的重视。1895年，李鸿章的北洋水师在中日甲午海战中全军覆灭，朝野震撼，培养新式陆军的“小站练兵”开始。这年12月，备受兵部尚书荣禄赏识的袁世凯，受命接管小站练兵。

1898年，为遏制戊戌变法，慈禧太后调整京畿地区驻军编制，袁世凯率领的新建陆军被编入“北洋三军”。北洋军阀所使用“北洋”名称就由此而来。两年后，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北洋系其他两军均被击垮，袁世凯的新军因开往山东剿灭义和团而得以保存。

八国联军撤退后，袁世凯的部队迅速扩大两倍。1901年李鸿章去世，救驾有功的袁世凯被任命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把新军扩大到9万人，并以保定为基地、以“北洋三杰”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为骨干，建立“北洋常备军”。经过两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北洋军阀军事集团正式形成，兵力最高时近50万人。

出现在银元上的袁世凯头像（俗称“袁大头”）

城头变幻大王旗

两次军事演习表明，军队指挥权已被袁世凯完全掌控，成为朝廷大患。在去世的前一年，慈禧太后授意清廷罢免袁世凯。袁世凯隐居河南，在家中架设电台，暗中指挥北洋军。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北洋军拒绝执行朝廷的镇压命令，等待袁世凯出山。

清廷被迫重新启用袁世凯，袁世凯伺机开口要价，击败起义军后担任总理内阁大臣，将清廷的政治、军事、经济大权全部收入囊中。武昌起义后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孙中山当选为大总统，他声称如果袁世凯能令清帝逊位，将把总统之职让与袁世凯。

袁世凯操弄裕隆太后降诏退位，顺利接任大总统，中国进入民国时代。拜历史机遇所赐，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军阀集团，就这样窃取了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转身成为统治全国十七年的政治军事集团。1916年6月，袁世凯称帝失败后溘然恚死，唯一有能力和资历统领北洋军阀集团全局的领袖不复存在。

为争夺袁世凯留下的空位，北洋三杰分化瓦解，各树派系，割据称雄，拥兵争霸。按派系首领的原籍，北洋军阀分化为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和张作霖的奉系。袁世凯死后，皖系段祺瑞控制内阁四年。1920年爆发直皖战争，皖系受直奉两系夹击溃败，中央政权进入直奉两系共管时期。

直奉矛盾很快激化，1922年直奉战争爆发，奉系战败。直系单独入主中央，却闹出曹锟贿选丑闻。两年后，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奉系打赢。与此同时，蒋介石率领的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1928年，国民革命军进占北京，奉系军阀张学良易帜，全国统一，北洋军阀集团宣告灭亡。

在北洋军阀执政的十七年中，以北京为首都的中央政府，经历七任总统、二十九任总理、四十六届内阁，一日三公，朝令夕改，真可谓“城头变换大王旗”。但是，无论哪派执政，北洋军阀政府一致采取“外崇国信”的政策，坚守清廷对外签署的各项不平等条约，以换取列强在财力和军事上的支持。

这是一段外国列强瓜分豆剖中国的历史，没有列强的支持，任何一股势力都无法做大，更谈不上夺取全国政权。从这种意义上看，45位省级以上的大军阀充当了列强在中国的代理人，他们之间的厮杀和勾结，正是列强争夺在华利益时产生矛盾的反射。

北洋军阀集团是外国势力的政治买办，同时又脱胎于满清封建王朝。他们抵御外来意识形态，恪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利用西方民主形式，达到封建统治的目的。北洋军阀“尊孔复古”，完整延续满清朝廷遗留的文化传统和习俗，京剧就是其中之一。

故宫内的戏台~畅音阁

梅兰芳的成功

恩格斯曾经说过：历史上的一些文艺繁盛阶段，同当时的政治经济形势不一定成正比。京剧就是明显的一例。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外忧内患，动荡不安，中央政府名存实亡，管制无效，却为京剧发展提供了黄金窗口期。

这种“天下乱，戏剧兴”的怪现象背后，是北洋军阀利用京剧为自己树碑立传，附庸风雅，弘扬封建主义的伦常关系的良苦用心。段祺瑞是著名票友，与多位名伶交往甚密。张作霖修建“奉天戏院”，促进京剧艺术传播。曹锟更是粉墨登场，上台客串，其乐融融。

袁世凯担任大总统的第二年，梅兰芳在上海演出《穆柯寨》一举成名。此后几年，陆续出现“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的说法。这些名角争香斗艳，不断创作新戏吸引观众。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仅为四大名旦量身定做的剧目就多达140部，保留剧目高达上千部。

1917年，总统黎元洪与总理段祺瑞之间，就对德外交和全国统一等政策问题，爆发激烈的“府院之争”。争夺达到顶峰时，张勋率“辫子军”进京，拥溥仪复辟，12天后失败。这时，孙中山在广州成立军政府，滇桂军阀成立西南军务院，与北洋政府分庭抗礼，在中华大地上形成“三权”分立态势。

在这混乱不堪的政局中，大总统黎元洪在府邸为访问北京的桂系军阀陆荣廷举办京剧堂会。七十一岁的梨园领袖谭鑫培，与二十三岁的后起新秀梅兰芳同台演出。梅兰芳以《黛玉葬花》为谭鑫培的《洪洋洞》压轴。不料这场堂会竟成了新旧京剧泰斗的交接仪式。

带病演出的谭鑫培下台后去世，梅兰芳则如日中天，成为民国第一名角。梅兰芳十年前还是丑小鸭，被师傅认定“祖师爷不给饭吃”，却在军阀混战的一片硝烟中突然大红大紫，标志着京剧观众结构从晚清谭鑫培的“戏迷团”，向民国梅兰芳“粉丝群”的转变。

梅兰芳的成功离不开一个重要因素：民国建立后，妇女地位大幅提高，大量女性涌进戏院，京剧界由此发生急剧变化。在电影《戏台》中，洪大帅的六姨太思玥就是这个新观众群体的代表。女性刚开始看戏，明显缺少男看客多年来积累的欣赏能力。

比起内行的老戏骨，新女性们大多是看热闹，一定要挑漂亮的看。旦角成为新观众群体热捧的角色，一跃而居京剧界的领导地位，梅兰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红了起来。1919年，梅兰芳开始国际巡演，蜚声天下，名扬四海，观众包括美国明星卓别林、前苏联领袖斯大林。

梅兰芳成功的故事，印证了京剧艺术在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境遇。即使真有洪大帅这样的人物存在，也一定是偶然个案，绝不代表时代特征。在这一历史过渡期内，北洋军阀不幸成为革命对象灰飞烟灭，却改变不了中国历史不过是部军阀更迭史的事实。

《戏台》的剧情创意，明显模仿侯宝林的传统相声《关公战秦琼》和香港作家李碧华编剧的电影《霸王别姬》，把“权力干涉艺术”和“暴力践踏文明”的狗屎盆子，扣在大众并不了解却又人人喊打北洋军阀头上。用丑化输家影射赢家的“冤案”何时能昭雪天下？

1880年排演的《霸王别姬》